第五百五十九章 :秋声 (第1/2页)
长乐坡上,无数篝火丛丛,星星点点。
在腰坡阵地的一处寨子里,傅彤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看着火光映照着八十六张脸。他环视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喉咙有些发紧。
「弟兄们!」
傅彤的声音格外洪亮,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压过了不远处其他营的欢呼声:
「举起碗来!」
此时,八十六名军汉,无论坐着的、站着的,都默默举起了手中的碗。
碗里是浊酒,辛辣,也晃荡着月光和火光。
傅彤深吸一口气,低沉道:
「今天,咱们在这里喝酒。可这第一碗酒,咱们不喝。」
他顿了顿,指了指下面:
「这碗酒,敬给那些……没能跟咱们坐在这儿的兄弟。」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声。
火光在许多人眼中闪烁,分不清是泪光还是火光的倒影。
是啊,他们是赢了,但也走了那麽多兄弟,而他们再也不能和自己一起吃酒,一起跳舞了。「一百三十四个。」
傅彤走了下来:
「出发的时候,咱们营是一百三十四个龙精虎猛的好汉子。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八十六个。」他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黑郎那小子,命大,老天没收他。医匠说了,箭没伤到要害,养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赵长耳那厮,腿上挨了一刀,走路有点瘸,可嘴还是那麽碎,刚才还嚷嚷着要酒喝,被我骂回去了。」
提到这两个名字,人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黑郎是营里的开心果,赵长耳作为队将虽然滑头,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他们还活着,这比什麽都好。
「可是……」
傅彤的声音陡然沉重:
「有二十二个兄弟,永远留在了章敬寺的台阶上、院子里、佛殿前!他们回不来了!」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声音。
许多人都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
「王四郎,跟了我四年,从光州山里就跟着我。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等着他寄钱买药。」傅彤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狗驴,才十八,上次发饷,还傻笑着跟我说,攒够了钱,回去就能娶村头的竹马……还有刘驴货,李大嘴,张闷葫芦……」
他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们为什麽死?」
傅彤猛地提高声音,
「为了攻下这章敬寺!为了咱们保义军!为了咱们的兄弟恩义!」
傅彤举起碗,将碗中酒缓缓倾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兄弟们,走好。」
「你们的家人,大王说了,他养!」
「你们的四时香火,也有咱们保义军照料着!」
「你们家里的子弟,也有咱们这些老兄弟们帮衬着,苦不了他们!」
说完,傅彤大吼:
「敬兄弟!」
八十六个声音同时嘶吼出来。
酒碗纷纷倾斜,清冽的酒水洒入大地,仿佛在与地下的袍泽共饮。
傅彤重新给自己倒满一碗酒,这次,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如释重负:
「这第二碗酒……」
他朗声大喊:
「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这八十六个从鬼门关门口逛了一圈又爬回来的孬种、好汉!」
他目光灼灼:
「章敬寺是什麽地方?黄巢五虎将之一赵璋的亲弟弟赵珏守着!」
「墙高沟深,弩跑如林!咱们呢?咱们一个营,二百人不到,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赵珏的脑袋,是咱们砍下来的!寺门,是咱们撞开的!里面的贼兵,是咱们杀散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这一仗,打出了咱们营的威风!打出了咱们保义军的精神!上面传来了消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
「咱们营,打残了,但打出了魂了!」
「大王有令,咱们营,不撤编!就地修整,以咱们这些老兄弟为骨架,补充新兵,扩编为一个新都!」「新都?」
底下有人忍不住惊呼。
「对!新都!」
傅彤重重地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而且……」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傅彤,蒙大王和都将擡举,升任都将!且大王亲赐咱们都为「无前』,即所当无前!」「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都将!
那可是和一手提拔傅彤的老上司周德兴平起平坐的位置了!
周德兴是谁?那是跟着大王从光州杀出来的老兄弟,战功赫赫的悍将!
傅营将……不,傅都将,竟然要和他同级了?
「傅都将!傅都将!」
不知谁先喊了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举着碗,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的阴霾被巨大的荣耀和兴奋冲散了许多。
出生入死,图的不就是功名利禄,图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吗?
主将高升,他们这些跟着拚杀的老兄弟,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傅彤双手下压,好不容易才让激动的众人安静下来。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傅彤,一个双流乡下的农家子,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麽?靠的是大王的赏识,是周都将的提拔,但更重要的,是你们!」
「是你们这些把命交到我手里的兄弟!没有你们在前面替我挡刀,在後面为我拚杀,我傅彤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他走到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吴,进大别山的时候,要不是你把我从坑里背出来,我早就喂了野狗。」
他又看向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武士
「小七,打曹州的一战,你替我挨了那一箭,差点没救过来。」
他一个个看过去,点着名,说着往事。
那些共同经历的生死瞬间,那些彼此托付後背的信任,此刻在篝火下,在酒意中,格外滚烫。傅彤的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是兄弟!」
「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往後,我傅彤做了都将,绝不会忘了大家!」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有功,大家一起立!有赏,大家一起分!」
「咱们都要不负「无前』之名,继续做大王手里最锋利的刀!劈荆斩棘,安太平!」
「誓死追随都将!」
「誓死效忠大王!」
「无前都!万胜!」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
这不是对什麽上官的奉承,而是对同生共死带头人的拥戴。
古代小卒子们为何会提着脑袋和最上面造反?因为有恩义?人家大帅认识你谁啊!
为了前途?固然有吧,但小卒子就算从龙有功了,又能升到哪?
还不是因为他们和自己营将,队将的恩义?
这种在血与火中凝练出来的情义,是任何情感都不能比拟的。
所以大帅对下面的都将有恩,都将们对下面的营将们有恩,营将和队将们又和普通卒子们恩义相连。这种情况下,大帅就算是举旗清君侧,那也是一呼百应,万众景从。
但要清醒的认识到,那就是最底层的士卒们对最上层的认同,永远比不上身边切切实实的上司的。此刻,被一众兄弟们拥戴的傅彤豪气干云,举起第三碗酒:
「好!」
「这第三碗,敬咱们的将来!敬咱们的「无前都』!干了!」
「干!」
八十六只碗,虚空对碰,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烧起一团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刀鞘敲击着地面,哼起了那首保义军中流传甚广的调子:
「大河向东流,……」
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哼唱变成了合唱,敲击变成了有节奏的跺脚。
傅彤也扔了碗,扯开嗓子跟着吼。
火光跳跃,映照着这些刚刚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们的脸庞,忘却生死,投入在舞蹈中。他们跳着,唱着,动作或许笨拙,歌声或许跑调,但那股从心底迸发出的、劫後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却无比真实,无比炽热。
傅彤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思绪却飘回了出发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篝火,也是战舞。
那时,他手下是一百三十四个生龙活虎的兄弟,他们围成更大的圈,吼着同样的歌,踏着同样的步子,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充满忐忑,也充满必胜的信心。
而现在,篝火边只有八十六人。
歌声依旧嘹亮,舞步依旧有力,但那缺少的人,却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月光清冷地洒下来,与篝火的暖光交织在一起,照在每一张流着汗、或许还流着泪的脸上。他们跳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牺牲兄弟的那份也跳出来。
长乐宫侧殿的灯火,与校场上的篝火遥相呼应,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没有粗犷的嘶吼与狂放的舞蹈,取而代之的是低语、轻笑、以及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的醇香与士子们身上的薰香,含情脉脉,温文尔雅。
行军长史张龟年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圆领袍服,腰束玉带,虽已年过四旬,但双目炯炯,精神鬓铄。王铎不在,张龟年就是赵怀安幕府中资历最老、也最受倚重的谋主,此刻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克制的笑意,举杯向左右示意。
他的左手边是行军司马薛沈,面容清瘫,三缕长须,眼神沉静如水。
他主管军法、刑名及日常庶务,素以严谨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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