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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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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六十四章 :覆灭 (第2/2页)

齐军向西南角发起了决死冲锋。

    王友通一马当先,三百骑兵紧随,後面是三千多步卒。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後的机会。

    凤翔兵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西南角的守军迅速增厚,弓弩手列阵,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举盾!冲过去!」

    王友通伏低身子,战马中箭,哀鸣着人立而起。

    他顺势滚落马下,右脚踝「哢嚓」一声,彻底断了。

    牙兵冲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冲!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他拖着断脚,单手持刀,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冲。

    每走一步,骨头茬子在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牙兵扑上来为他挡箭,被三支箭射穿後背,倒在他怀里,吐着血沫说:

    「军师……快……」

    王友通放下屍体,继续向前。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终於进了林子!

    当王友通带着一众残军突围至林地,前面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但因为秋色已过,叶子已经半枯。

    王友通再也跑不动了。

    那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他喘着粗气,拖着那条断腿,一步步挪到那棵大树下。

    四周全是喊杀声,就是这麽快,当他们前脚进林,凤翔军後脚就包围上来了。

    王友通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下来,费力地将那条剧痛的腿盘起来,摆成一个盘腿打坐的姿势。「太尉啊……尚让啊……」

    王友通惨然一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你这一走,可是要把老兄弟们都坑绝了啊。」

    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甲,将那把卷了刃的横刀横在膝头。

    他不想跑了,也跑不掉了。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好汉子。

    阳光穿过硝烟和枯枝,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放在了远处,那里,凤翔兵的包围圈已经合拢。

    前後左右,黑压压全是敌人。

    他们这最後一股齐军,被彻底围死在林子里了。

    而即便到了这种情况下,王友通依旧在下令:

    「结圆阵!长枪在外!弓手在内!」

    而精疲力尽的残兵们,也靠着本能靠拢在一起,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凤翔兵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围拢,显然不打算再付出伤亡。

    阵中一片死寂,只有伤兵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王友通靠在树下,右脚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了。

    他环视四周,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都望着他。

    这些面孔,有些他从冤句就认识,有些是後来加入的,更多是这两年才裹挟来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都一样,血污满面,眼神绝望,却依旧握着刀兵。

    「弟兄们……」

    王友通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咱们……冲不出去了。」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血腥的战场。

    「但咱们不能白死。」

    王友通撑着盾牌,艰难地站直身体:

    「陛下还在长安!太尉还在东面!咱们多拖一刻,就能为陛下和太尉多争取一刻!」

    他举起卷刃的横刀,刀尖指向天空:

    「大齐!!!」

    「万胜!」

    残存的齐军爆发出最後的吼声。

    凤翔兵发起了总攻。

    第一波箭雨覆盖而来,圆阵中倒下数十人。

    第二波步卒冲锋,步槊如林攒刺而来。

    齐军残兵拚死抵抗,用身体挡住攒刺,用刀砍断枪杆,用牙咬向敌人的喉咙。

    但人数悬殊太大了。

    圆阵被一层层剥开,像洋葱般被层层剥开。

    每倒下一个齐兵,阵型就缩小一圈。

    王友通被牙兵护在阵中核心,他几次想冲出去厮杀,都被死死按住。

    「军帅!留得青山在!」

    牙兵哭喊。

    「青山?」

    王友通惨笑:

    「老子的青山,早就没了。」

    他想起冤句老家那三间茅屋,屋後有一棵老槐树。

    起义那年,他带着乡亲们从树下走过,老母亲拄着拐杖送他,说:

    「通儿,要活着回来。」

    他再也没回去。

    茅屋早被州军烧了,老母亲……听说也死了。

    他又想起在长安的那些日子。

    陛下登基,大封功臣。

    他王友通也当了军帅,住进了大宅,纳了二十多房小妾。

    女儿出嫁那天,穿的是蜀锦嫁衣,戴的是金钗玉镯,笑得像花儿一样。

    可现在,女婿死在眼前,女儿成了寡妇。

    他这一生,到底图什麽?

    外面的厮杀还在继续,王友通背靠树干,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想就这样睡去。

    「军帅,喝口水。」

    牙兵递来水囊。

    王友通接过,仰头灌了一口,人才好过不少,然後他就将水囊递给了身边的牙兵们,让他们分着喝。大夥小口小口地抿着,等待那最後的时刻。

    忽然,王友通问:

    「还有多少人?」

    「能站着的……不到三百。」

    王友通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擡头看天。

    已是午後,太阳偏西,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多好的太阳啊。

    可惜,以後看不到了。

    凤翔兵的攻势忽然停了。

    围阵分开一条通道,一骑缓缓而出。

    来人约莫二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穿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腰悬长剑,马鞍旁挂着一杆马槊。

    身後跟着十余骑牙兵,个个精悍。

    来人拱手,声音清朗。

    「里面可是王军帅?」

    王友通眯起眼睛,打量这人。

    那武士依旧大喊:

    「我是李茂贞!是凤翔军的兵马使,也是行营司马,郑使相惜将军之才,若将军愿降,可保富贵。」王友通「呸」了一口血沫:

    「宰相也配让老子投降?老子跟着陛下杀进长安的时候,不晓得砍了多少个宰相!」

    那边,李茂贞也不恼,依然微笑:

    「将军何必执迷?黄巢逆天而行,败亡就在眼前。将军今日若死於此地,不过黄土一坏,青史半行。若能弃暗投明,他日淩烟阁上,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淩烟阁?」

    王友通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

    「老子一个盐贩子出身,也配想淩烟阁?李茂贞,你这人我也晓得,也是个人物,在长安西郊打得不错,但你现在说这些废话,真让人瞧不上!」

    李茂贞笑容微敛:

    「既如此,咱只好送将军上路了。」

    「来啊!」

    王友通撑着树干,艰难站起:

    「老子脚断了,站不稳。但你敢下马跟老子对剑吗?」

    「我和你打一场,但前提是让我的兄弟们活下来!」

    李茂贞盯着王友通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便翻身下马。

    「司马!」

    有牙兵急道。

    李茂贞摆手:

    「王军帅是豪杰,咱当以豪杰之礼送之。」

    他解下横刀,扔给牙兵,又从另一牙兵手中接过一把普通横刀:

    「就用这个,公平。」

    王友通也把卷刃的刀扔掉,从牙兵那边换上了一把还算完好的横刀。

    刀把上都是血,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还残活的巢军被集中到了一片,刀械都被缴了!

    他们都忐忑不安地看向王友通。

    此时,林子被清空,李茂贞缓步向前,在距离王友通五步的地方,横刀当胸:

    「请。」

    王友通深吸一口气,拖着断脚,一步一步向前挪。

    每挪一步,断骨摩擦,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他面不改色,眼睛死死盯着李茂贞。

    五步、三步、两步……

    王友通忽然暴起!完好的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受伤的猛虎扑出!刀光如匹练,直劈李茂贞面门!但这在李茂贞眼中,太慢了。

    一道银色的光芒在树荫下闪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锵!」

    那是横刀被挑飞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王友通的身形僵在半空,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脖颈处,一道血线缓缓浮现,随後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那片枯黄的草地。李茂贞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在身上。

    他低头看着双目圆睁、已经断气的王友通,沉默了片刻,赞了句:

    「是个汉子。」

    随後,他挥刀指向那残存的三百多悍卒,喊道:

    「你们军帅用他一命换你们的命!」

    「可愿降我?」

    这些悍卒沉默了,随着王友通的侄子王八郎率先跪地,一众牙兵悍卒纷纷向李茂贞跪倒。

    李茂贞点了点头,喊道:

    「你们军帅将你们托付於我,我就会对你们善始善终,以後,你们就是我的牙兵!」

    「没人能欺负你们!」

    说完,李茂贞翻身上马,望向东北方。

    那边,尚让的大军应该已经和沙陀人交上战了吧!

    而有意思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把王友通部全数歼灭,可那位郑使相,似乎并没有去支援李克用的意思。嗬!

    这些公卿!真有意思!

    他策马缓缓离开,身後的牙兵上前,将王友通的屍首一并担着,跟在了後头。

    而那些王友通的牙兵和部下,见军帅屍首完好,齐齐看向了李茂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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