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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 :五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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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三十章 :五粮 (第2/2页)

    画师们支起画架,铺开宣纸,开始为跳荡武士们画像。

    起初,武士们还有些拘谨。但很快,气氛就活跃起来。

    一个叫石勇的壮汉,来自大别山南麓的都所,他故意挺起胸膛,对画师道:

    “画威武些!俺娘说了,要是俺死了,这画得挂起来给俺儿子看,不能丢人!”

    画师笑着应下。

    旁边一个瘦削青年却扭捏起来,他是陈虎,是一名队将。

    画师要画他,他连连摆手:

    “别画俺……俺长得丑,画了吓人。”

    党守肃在一旁笑骂:“陈三狗!你现在叫陈虎了,是军官!有点出息!”

    陈虎红着脸,最终还是端正站好,但眼神飘忽,不敢看画师。

    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武士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他们是同寨出来的发小,约好了同生共死。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帕子,小心展开看了看,又赶紧塞回去,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绣的。

    赵怀安走下高台,在队列中缓步穿行。

    他看到一个武士正在偷偷抹眼泪,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怕了?”

    那武士慌忙摇头:

    “不是……大王,俺是高兴。俺爹说,能跟着大王打仗,是祖坟冒青烟。”

    “就是……就是有点想俺娘。”

    赵怀安沉默片刻,道:

    “你叫什麽?哪里人?”

    “俺叫周挑担,霍山都的。”

    “霍山都……”

    赵怀安愣了下,这是自己小老乡啊!

    “你娘多大年纪了?”

    这周挑担明显愣住了,嗫嚅了句:

    “俺不晓得……”

    这确实,别说他了,可能他的娘都不晓得自己年纪多大了。

    “大王,俺爹死得早,俺娘一个人把俺拉扯大。”

    周挑担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大王,要是俺回不来……能不能,给俺娘送点养老钱?”

    “不用多,够她吃饭就行……”

    赵怀安晓得眼前这个小老乡是慌了,因为保义军在这一块是有制度的,他不会不晓得。

    但赵怀安没提什麽制度,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活着回来,给你娘送终!但要是真出了事了,你娘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娘!”

    周挑担扑通跪下,咚咚磕头:

    “谢大王!谢大王!”

    赵怀安将他扶起,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时,营外传来马蹄声。

    李师泰回来了。

    五辆大车驶入校场,车上满载陶瓮。

    李师泰跳下车,抱拳:

    “大王!弄到了!五十瓮,全是五粮液!”

    赵怀安点头:

    “开瓮!分碗!”

    兵士们搬来数百个陶碗,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酒香瞬间笼罩整个校场。

    赵怀安亲自端起第一碗,走到薛皋面前。

    薛皋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大王……俺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一说,让我和兄弟们都有了口福。”

    笑着说完,赵怀安将碗递给他:

    “来,第一碗,给你。”

    薛皋颤抖着手接过碗,看着碗中琼浆,忽然眼眶一红,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火,却又绵长回甘。

    “好……好酒!”

    薛皋哈着气,眼泪却下来了:

    “大王……俺……俺一定第一个爬上鹰愁崖!要是爬不上去,俺就不回来了!”

    赵怀安拍了拍他,又倒了一碗,递给旁边的陈虎。

    陈虎双手接过,却不喝,而是转身面对东方,那是大别山的方向,噗通跪下,将酒缓缓洒在地上。“爹,娘,儿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这碗酒,敬你们养育之恩。”

    说罢,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已泪流满面,却咧嘴笑了:

    “大王,俺可以死了。”

    赵怀安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敬。

    有人一饮而尽,豪气干云;有人小口啜饮,细细品味;有人将酒含在口中,久久不舍咽下。画师们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一张张面孔,年轻的、沧桑的、憨厚的、锐利的,每一张脸上,都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在他的身後,同样端着酒的党守肃忽然单膝跪地:

    “大王,末将有个请求。”

    “说。”

    “末将……想亲自带队。”

    党守肃抬头,眼神坚定:

    “这五百跳荡,大多是末将带出来的兵。末将熟悉他们,他们也信服末将。此去独松关,末将愿为先锋!”

    赵怀安皱眉:

    “你是卫将,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是卫将,才更该去。”

    党守肃道:

    “大王常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末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後面。”

    赵怀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准。”

    党守肃大喜,仰头饮尽碗中酒。

    这时,一旁李师泰忽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将也有个请求。”

    赵怀安看向他:

    “你也要去?”

    “是!”

    李师泰大声道:

    “末将想加入跳荡队!哪怕当个小卒也行!”

    赵怀安愣住了:

    “老李,这不是儿戏!”

    “大王放心!”

    李师泰咧嘴一笑:

    “我李师泰死不了!就算死……”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武士们,又转回头,对赵怀安喊道:

    “就算死了,那和大王也能在烈士陵园见!”

    “来世还要和大王做兄弟!”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赵怀安怔怔看着李师泰,看着他在那笑。

    忽然,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默默给李师泰斟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递过去。

    李师泰接过,一饮而尽。

    赵怀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向全场,声音哽咽:

    “我赵大……对不住兄弟们。”

    台下,五百武士齐齐举碗。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唱起了大别山的山歌:

    “嘿哟……山高高哟路迢迢……”

    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唱起来。不同的寨子,不同的调子,混杂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唱着唱着,调子渐渐统一,变成了保义军中流传最广的那首《好汉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

    “风风火火闯九州……”

    五百条嗓子,吼得地动山摇。

    赵怀安仰头饮尽碗中酒,烈酒烧喉,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他们在那高吼着,看见他们举碗畅饮的样子。他总是说,未将为帅,不可有妇人之仁。

    可每一次看到这一幕,他总会忍不住,圣人可以忘情,下等人没有感情,而情之所锺,正是我辈啊!兄弟们为他冒死,他如何能没有感情呢?

    赵怀安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最後,他身子一晃,倒在张歹及时伸出的臂膀中。

    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赵怀安头痛欲裂,挣紮着坐起。

    帐内烛火摇曳,李德诚守在旁边。

    “大王醒了。”

    李德诚连忙递过一碗醒酒汤。

    赵怀安接过,一饮而尽,哑声问:

    “什麽时辰了?跳荡队出发了吗?”

    “寅时初刻。”

    李德诚道:

    “党守肃和李师泰已带队出发,直奔独松岭。”

    赵怀安一愣:

    “党守肃……亲自带队?”

    “是。他说,此去凶险,他必须去。”

    赵怀安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他起身,走出大帐。

    春夜寒凉,星斗满天。

    营中灯火通明,全军已在整备军资,随时可以出发。

    张歹、耿孝杰、段忠俭等将见他出来,纷纷围拢。

    “大王,後军主力已准备就绪,只等独松关捷报,便即刻开拔。”

    张歹禀报。

    赵怀安点头,目光扫过众将,又见这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再出来时,已是天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赵怀安紫袍玉带,登上高台,面对台下万余武士,直接拔出佩剑,斜指独松关方向,声如雷霆:“全军整备………”

    “兵发独松岭!”

    “我在这里,等诸位捷报!”

    “吼!!!”

    山呼海啸。

    数不清的武士高举着刀刃,大声咆哮!

    两个时辰後,大军开拔,如洪流西去。

    赵怀安就这样一直立在高台上,目送着一支支营头从自己的台下走过,然後山呼万岁!

    他没有注意到,在台下不远处,赵承嗣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全程都看着父亲,再没有问东问西,忽然间就学会沉默了。

    小小的拳头,悄悄握紧。

    远处,大军逶迤,直向独松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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