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旧事残影 (第2/2页)
弧度多麽完美,连角度都恰好能被镜头完整捕捉。
男孩没接,先回头去看自己母亲。
那女人脸上没什麽表情,伸手把孩子往後拉了拉,才接过那盒牛奶,低声说了句什麽。
「拿着,回去再喝。」
官员脸上的笑微微僵了半秒,又很快恢复正常,起身继续对镜头说话。
「无论局势多麽复杂,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保障所有居民的基本生活,为每一个家庭提供必要沃尔夫和池田锐脚步没停,又走过两条街,国际红十字办事处终於到了。
楼不高,外观有些旧,门口的标识还算显眼,进出的人不多。
院门边的墙皮起了层皮,不太体面,给人一种累到没精力维持这种表面功夫的感觉。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再次转换一个早有准备的身份,随着面容和身体的一阵波动,好了,他们现在是两个远道而来的记者。
隶属於一家不起眼的海外媒体,想做关於本地人道组织困境的稿子,顺带追溯一些旧事。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眼下有明显疲态。他先核了两人的证件,又看了眼相机包和录音设备,这才把他们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走廊里有两名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尽头一间办公室半掩着门,里面似乎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像在跟上级解释什麽预算问题。
桌上放了三杯水。
负责人坐下後,看了他们几秒,先开口:「你们预约的时间有点赶,如果有比较复杂的内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调度资料。那麽......你们具体是想了解什麽?」
池田锐先是问了一番设计好的普通问题,主要是他们是否面临什麽困难之类的,之後,再切入正题。
沃尔夫道:
..我们还想查一件旧事。关於2028年前後在这里工作的一批国际红十字成员失踪的事件。」
负责人脸上没什麽变化,只是眼神稍微沉重了一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没别的东西报导了吗?超凡、神花、灾难,随便一件都远比这里的事情更引人关注。」
「我们的主编一直有跟踪这件事,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给我们弄到了来这里的允许。」池田锐编了个藉口。
负责人露出敬重的神色,认真了许多:「是麽......哎......没想到这麽久了都还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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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沃尔夫道,「但那件事似乎一直没有正式结论。」
负责人端起水杯,没喝,只在手里握了一下。
「我了解得不多。」他缓缓说,「那时候我不在这里。後来调过来时,很多资料已经不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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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夫问:「是遗失,还是被销毁?」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一会,才道:「在那种年月,遗失和销毁,有时候很难分清。误炸、突击搜查、强制清场、临时搬离,任何一样都足够让一间办公室少掉很多东西。加上那段时间这里连电力都稀缺,也更依赖纸质资料。」
会议室静了片刻。
外面隐约有广播声传进来,不知道是街上的宣传车还是远处商铺里的电视,音量不大,但内容依旧能听出「秩序」「安全」「援助」之类的词。
池田锐问:「当时失踪的是一整支队伍?」
负责人点头。
「那阵子拉法爆发了严重危机,很多人被临时调过去,处理医疗和难民相关事务。後来情况进一步恶化,又需要往加沙城方向出勤。」
「他们是在路上失踪的?」
「对。」
「整支车队?」
「整支车队。」
沃尔夫继续问:「之後没有找到车,没有找到屍体,也没有幸存者?」
负责人轻轻摇头:「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谁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有找到什麽证据吗?」
负责人放下杯子,语气能听出点嘲讽:「这里发生过很多事,大家心里有答案,纸面上却没有一星半点。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你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他先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
「你们应该知道这里有些话,说出来无法改变结果。特别是现在......已经过去了那麽久,当时没有,现在也很难会有,以後...更未必有。」
沃尔夫没说话。
池田锐倒是直白:「这里只有以色列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习惯。临时消失一支没有火力的车队,对别人来说也许很难,对他们不是。」
负责人有点意外地看了眼池田锐,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那後来呢?」沃尔夫问,「红十字没有追查?」
负责人道:「怎麽可能不追查,那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抗议,施压,要求解释,都做过,能走的程序基本都走了。可没有结果。听说反而是那些前辈被施压了,来源各不相同,目的都是让他们闭嘴,很快就有人扛不住压力......这很正常,换我也一样。」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疲干表达愤怒了。
「後来战事逐渐结束,以色列达成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再之後的事情,你们应该熟悉,这里迎来了和平,一份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和平。」
和平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不出半点轻松。
沃尔夫听完,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
最後一丝其它可能性等於不存在了,他的父母就是死在以色列手里。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突然生出什麽全新的情绪。
当然有恨意。
可那恨意并不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刀,更像是一块连他自己都不怎麽在意的旧伤疤,今天终於被人指给他看:你看,就是这块东西,一直在这儿。
他沉默了几秒,随後从包里取出一张处理过的照片。照片上已经没有他父母,只剩下那个男孩。
「你认得这个孩子吗?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成年了。」
负责人接过照片,看了许久。
「这是当年的本地孩子?」他先问了一句。
「是。」沃尔夫道。
负责人把照片拿远一点,又凑近看了看,像是想从眉眼里翻出点记忆。可最後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他把照片递还回来,也没有多问什麽,还给了建议,「你们如果要去拉法追查的话,可以试试找那边的红新月会,或许能找到些什麽。那边以前承接过不少交接工作,老一批人也更多。」
因为父母缘故,沃尔夫对国际红十字运动有不小了解。考虑到部分国家对红十字的十字形状没有认同感,因此有些国家用的是红新月,可以简单理解为本地的红十字会组织。它与国际红十字会相互合作,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同路人。
沃尔夫知道,已经差不多了。
再往下问,除非翻旧档或者直接去拉法。不然即便留在这里强来,也得不到更多有用信息。
於是两人起身告辞。
负责人也站了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时,负责人忽然开口。
「如果你们真是做人道题材的记者,就别把镜头只对着那些分发食物和官员讲话。」
沃尔夫回头。
负责人看着他,眼神有点疲惫,指了指外面:「那样的东西,现在外面已经够多了。」
他们能够听到宣传广播还在响。街口那块电子屏换了另一段画面,这次是援助车队进入街区,几个士兵在帮老人搬箱子,镜头还特意给了一段握手。
画面还有小孩子们高举双手,蹦蹦跳跳,眼角都有泪光了,一副老以恩情还不完的模样,十分浮夸,也不知道是怎麽过审的。
沃尔夫走下台阶,低声道:「他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池田锐点头,事到如今,想要继续往下追索,那目标已经很明确了,便是出发前往拉法。
接下来要找的,是另一个兴许还活着的人,这次不是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性,也不是单纯想确认当年发生过什麽。
沃尔夫更想从他口中弄清楚,自己的父母是怎麽样的人,到底......在没在意过他这个被遗留在遥远家中的儿子。
两人准备找个安静地方再度召唤幽灵船前往拉法。路过一个拐角时,沃尔夫又看见了那种戴着面巾的女人。她抱着一袋刚领到的东西,步子很快,从一面贴着「友好共处」标语的墙下走过去,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身影,像只是赶着回家,去把那袋东西分给家里的人,或者先藏起来,免得被旁人惦记。
这里的一切果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曾经的那套不属於秩序的秩序,今日依旧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