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理学、心学、科学 (第2/2页)
浅听罢後道:「苏青梅传承苏康大夫的医道,继往开来,本就是女中豪杰,不愿为俗事拖累也好。
她年前在报纸上写的文章看了吗,实验做得有模有样,长此以往,中医就能从经验主义老路上走出来了。」
叶蓁脸色微微发白,勉强笑道:「是啊,写的不错。」
月漪小声道:「王上,这一期的报纸府上可都烧了。」
林浅明白潜台词就是实验写的太细致了,让人犯恶心,便又将话题扯到别处。
兰雪轩中,小厮双手捧着那瓶插花进来,喜道:「老爷、夫人,那大来头之人称赞二位品味高雅,眼光独到,将此花赠予二位了。」
吴氏欣喜地接过,把花摆在面前仔细欣赏。
海述祖心中微感诧异,二百两银子对一位插花师傅来说,已属巨款。
那人竟不心动,果然来头不小。
这游会连一个插花师傅都这麽大派头,广州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他心中连连庆幸自己先前没有找事,否则一不小心,得罪权贵,身家性命都在人家一念之间了。
此时月台上敲了第三声磬,一对犀角山水人物杯由三等散座之人拍得。
事实上,上午的三件拍品,两件都是廊下之人拍去了。
来现场的豪绅大多是为玩乐,出价并不积极,那些坐在散座上的,都是各家、各族的管家、下人之类,这些人才是专门来买东西的。
兰雪轩中的小厮道:「上午游会便到此为止,东主备了焚香雅集,老爷夫人不妨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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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连催丈夫起身,海述祖毫无兴致,架不住吴氏恳求催促,便随着她一块去了。
这活动是男女分开,吴氏便自己去了。
海述祖去折腾了半个时辰,认识了些广州、佛山的豪商人脉,便中途离场,自行折返0
左右无事,他便接着看报纸。
并非每期上都有论文,即便偶有几篇,海述祖也大多一个字都看不懂,即便看懂了也只觉莫名其妙,全无用处。
譬如有一篇文章标题为《三棱玻璃分光实验驳阴阳交合论》,文章说太阳的白光是七种色光聚合而成,以三棱玻璃就能将光拆分,拆分出的光色与彩虹几乎相同。
因此文章推测雨滴或是水汽也有类似三棱玻璃的效果。
在此之前,大明人对彩虹的推测是阴阳之气交合而生,也有说法认为彩虹也是实体,是旱龙的身躯。
文章对此种荒谬之说,进行了激烈的驳斥。
海述祖看到,这篇论文进行了大量引用,每一句引用都用上角标标出,标明援引何处。
引文有汤若望翻译的《远镜说》,李昉的《太平御览》等。
他没搞懂琢磨彩虹成因有什麽用,庄稼不会增产,他也不能藉此赚更多银子。
海述祖看得满头雾水,自语道:「不知所谓。」然後又再往前翻。
翻到中玄四年九月的一份报纸。
上面头版头条的标题为《天下格物共用一法,自今日始》。
内容简单概括,就是文明大学规定了一种文体,名为「论文」,以後所有的格物之学,都要以论文的文体格式发表。
其下又有诸多条限。
海述祖这才恍然,难怪那些文体半白半古,如此奇怪,原来都是由此而定。
此外,论文还明确将格物之学分为体、用二者。
「体」是穷理之学,也叫基础科学,是世间规律,譬如数学、病理学、物理学等。
「用」是制器之术,也叫应用技术,在於如何利用规律,譬如如何造战舰,如何造火炮,如何改良织机等。
凡能刊载上报的,都是穷理之学。
这种学问的一大特点,就是看似无用。
而华夏历代对学问的要求就是务求有用,只重视应用,而忽视基础科学,所以制定论文文体以及公开发表的规矩,就是为鼓励基础科学的发展。
如有人有志於研究基础科学,并且有所突破,就能得到文明大学的教授职位,由大学提供资金,潜心研究。
大学每年还会颁奖,奖励在各领域有杰出贡献的学者。
海述祖看了眼奖金,深吸口气。
只见奖金极其高昂,单项奖金就有黄金一千两!
这笔钱足能令一个普通人直接跻身巨富,普通农户种大约一千五百年地,才可能攒出这麽多钱来。
这还只是奖项的单笔奖励,文明大学教授的教资同样夸张,最高能达每月二百两银子o
海述祖暗暗咋舌,心道王上对格物之术还真是关切之至。
他将手中报纸放下,又去报架上找更上一期的报纸,才发现已没了。
海述祖唤来小厮,询问有没有更早月份报纸。
自去年九月,蜀藩秘宝运抵广州後,东皋别业就一直举办拍卖会,还真有报纸留存。
不多时小厮便把去年正月到九月的报纸全都拿来。
海述祖挨个翻看,见去年九月以前,报纸就已有阐述格物之学的文章了,只是文体五
花八门,也称不上严谨,顶多算些观察记录。
而中玄四年三月之後,格物文章便消失不见。
海述祖来了兴趣,在三月的报纸中翻找,果然发现一份三月号外。
头版头条是徐光启的一篇文章,标题为《致知在格物》。
这标题出自《大学》,原文只提纲挈领地写了这五个字,事实上没有任何解释,所以後世对此的理解便五花八门。
譬如东汉郑玄就有「来物说」,认为「格」的意思就是「来」,「物」的意思就是「是」,意思就是,人内心的善恶,就能招致好事或坏事。
自北宋以来,程朱认为格物就是穷事理,以达天理。
说人话就是,通过尽孝、尽忠、读书、游览等生活诸事就能领悟天理,最终成圣。
这话仍极为抽象,所以王阳明格不出来,又逐渐发展壮大了心学,要求人检视内心,以致良知。
在昔日的大明以及如今的大夏,就属理学、心学二者拥趸最多。
然而徐光启提出了一种新学说,认为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普遍规律,提出要以「实验求真理,以归纳求公例」。
明确批判理学的泛泛其谈,心学的自证自悟,同时还批判华夏历代工匠只求有用,不求其深的弊端。
又给诸多老词赋予了新的含义,譬如科学、理性、推理、知识等,还发明了逻辑、方法论等新词语。
文章还提出提出往後格物做学问的几条原则,譬如实测为证、归纳成理、疑而後信、
穷理为本等。
最後徐光启总结,追求科学才符圣贤本意,又补全了圣贤的下句,是为「致知在格物,知至则力生」。
海述祖看完全文,顿觉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文章不论正误如何,至少颠覆性十足。
自北宋以来,历代狂狷言辞,未有出此文之右者!
徐光启不仅一连贬斥朱子、阳明子两位圣贤,还敢给圣贤的原文补全下句。
说是离经叛道都是轻的,说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这文章也就是徐光启写的,若换一个人,恐怕天下儒生的口水,能把他活活淹死。
海述祖好奇这麽大的事,自己怎麽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看时间才明悟。
中玄四年三月,正是大夏血洗江南,攻占登莱,北入京师,灭亡大明之际,桩桩件件俱是奇闻、要闻,当月光是号外特刊,就连发了七八版。
值此天下俱震之际,徐光启如此狂悖的言行,倒也算不得什麽了。
海述祖回想起在江南哭庙惨案之後,大夏并未立刻封刀,又陆续在江南砍了几千人,被剥夺功名,甚至抓捕坐牢的士子更是数以万计。
之後又有大量士子以死相抗,还有人做诗、写文讥讽,这些人後来也统统被杀,如此又引出新的仇恨,新的人以死相抗,又被成批砍杀。
如此反覆数次,整个江南文坛人头滚滚,几乎被摧毁殆尽。
时至今日,海述祖几平听不到江南的一点动静了。
现在想来,这些人恐怕也不仅是为哭庙案才如此极端,更是因圣贤道统惨遭篡改。
海述祖放下报纸,心中感叹,不想大夏南征北战之际,文人士子之间竟也如此暗流涌动。
当然,他也只是感慨而已,他身为海商,对学说、道统没兴趣,只对海贸经商有兴趣o
这「科学」或是「格物之学」发展的始末,他只是当做消遣来读罢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见报纸上都是报导江南免税,哭庙案公审,卢象升战败等事了。
没了格物学的消息,海述祖这才作罢。
他叫来小厮问道:「《学者汇刊》有售了吗?」
小厮愣了愣道:「老爷,小的没听明白,什麽刊?」
海述祖拿来最新一期报纸,指着头版头条的标题道:「就是此物。」
小厮道:「哦,此刊只是徵稿,要等今年六月才有头一期呢。」
海述祖大感无趣,摆手让小厮退下,然後又道:「回来!」
「老爷。」
「焚香雅集怎麽还没雅完,这都多久了?」
小厮道:「是比往日长了些,小的去问问。」
片刻後,小厮未回,他妻子吴氏反倒红光满面地回来,见到丈夫,便凑过来,低声道「老爷,你猜我看到谁了?」
说这话时,吴氏眼睛发光,身子发抖,显得十分激动。
海述祖道:「谁?」
吴氏压低声音:「王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