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4章 旧管家说了一段不该忘了的话 (第1/2页)
贝贝接到那条口信的时候,正在绣坊里赶一幅订单。
绣的是《秋水芙蓉》,客户是个洋行买办,出手阔绰,但要求极苛刻——花瓣的渐变至少十二层丝线,叶脉必须用劈成十六分之一细的捻金线,多一层不行,少一层不收货。贝贝已经在这幅绣品上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浸了杨梅汁,手指上被针刺破的针眼还没结痂,新的又覆了上去。但她绣得极专注,每一针刺下去都不带半点犹豫,绣绷上的芙蓉慢慢从绢面里浮出来,像是从水底往上开。
小绣坊的门帘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裹着梧桐叶的秋风。进来的是隔壁裁缝铺的阿六,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让他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到阿贝姑娘手里。
贝贝接过纸条,摊开。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只有一行字,蝇头小楷,笔锋瘦硬,写得极工整,一看就是练过几十年帖的老手——
“莫家旧仆林叔,求见小姐。今晚七点,老西门茶馆二楼雅间。”
贝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翻到纸条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纸本身的纹路,在灯光下透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像一张褪了色的老地图。她问阿六,送纸条的人呢?阿六说早走了,那老头腿脚不太好,拄了根枣木拐杖,从巷子口走到裁缝铺那几步路,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走的时候特意回头交代了一句话:“告诉姑娘,我带了她娘家的消息。”
“娘家”两个字让贝贝把绣针放下了。她的“娘家”是太湖边那个晒满渔网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养母在树下腌咸鱼,养父在树荫里补渔网。那个家虽然穷,但什么都放在明面上,不需要人拿纸条来接头。会这样来找她的,只能是另一个家——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莫家。
她看了看自己沾满丝线碎屑的手,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临行前养母拉着她的手,把半块玉佩塞进她怀里时说的那句话:“阿贝,去沪上找你自己的路。找到了,走;找不到,回。太湖永远是你的家。”她是来找路的。但现在路好像反过来找她了。
晚上七点差十分,老西门茶馆的灯笼亮了。这条街是沪上老城厢最热闹的地段之一,白天卖馄饨卖梨膏糖的吆喝声不停歇,到了晚上换了一拨面孔——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和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挤在同一张桌上喝茶,说书的在台上拍惊堂木,说的还是那出《珍珠塔》。方卿落难,小姐赠塔,唱到动情处,台下有人抹眼泪。
贝贝穿了件素净的月白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在沪上太惹眼——前几日在绣艺博览会上,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对面站着一个穿藕荷色洋装的姑娘,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像隔着一面镜子。后来她知道那个姑娘叫莫晓莹莹,是她素未谋面的双胞胎妹妹。那一刻她想上前说话,但脚像是被人钉在了地板上,等她终于鼓足勇气迈出一步,人潮涌来,再望过去,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现在有一个莫家旧仆主动来找她,她不能不见。
二楼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茶壶搁在炭炉上的轻响,还有一股陈年普洱的味道,沉沉的,像是在提醒来人这壶茶已经等了很久。贝贝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着,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布满老年斑,但目光清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老管家特有的分寸感——恭敬但不卑微,亲近但不逾矩。他身旁的桌上放着一根枣木拐杖,杖头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大小姐。”他开口叫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贝贝注意到,他叫的是“大小姐”,不是“阿贝姑娘”,也不是“姑娘”。这个称呼说明他在此之前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也说明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二小姐”——那个从小在沪上长大的莫晓莹莹。她进门坐下,没有纠正他的叫法,只是把随身带的半块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刚好是一半——另一半在她妹妹那里。
管家林叔看到这半块玉,全身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伸出那只布满青筋和褐色斑点的手,想碰一碰玉佩,又缩回去,像是怕一碰就碎了。然后又伸出来,终于用指尖触到了玉面上那道断面——那是当年被故意磕断的切口,二十年了,还是那么锋利,锋利到一碰就割手,一碰就流血。
“是我亲手磕的。”林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茶叶梗堵住了嗓子眼,“两块玉,一块留在夫人身边,一块放进大小姐的襁褓里。当时我想着,哪怕我死在外面,这块玉也能替老爷夫人在小姐身上留个念想。”
“你磕玉的时候,我多大?”
“七个月零九天。”林叔记得这个日子,不用想,张口就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本来府里该祭灶的,厨房里的糖瓜都蒸好了,夫人还特意交代要多摆两碟,因为那年府里添了两位小姐,灶王爷面前要多讨一份吉利。可糖瓜还没端上去,军警就把府门砸了。”
他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从杯沿洒出来,洇在桌布上,慢慢晕开成一团褐色的印记,像是二十年前那张被血浸透的灶王像。他说:“大小姐,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不该被忘了的旧事。你问,我说;你不问,我也要说。因为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年,再不说出来,我入土都不安。”
“那你说。”贝贝的声音很轻,但稳,像她穿针引线时的手,“从头说。好的坏的,都说。”
林叔点了下头,把茶杯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刻板却庄重的叙述方式,把二十年前的往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当年莫家的家业有多大,你现在很难想象。从沪上十六铺码头到大世界,半条南京路的丝绸铺子都挂着莫字旗。老爷那个人,做买卖公道,待下人宽厚,逢年过节给伙计发的利是红包比别家东家多一倍,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提起莫老板,都要竖大拇指。但他不圆滑,在商会上从不给人低声下气,有时候一句实话得罪了人他自己都不知道。夫人常说,老爷你这张嘴早晚要出事。老爷就笑,说君子坦荡荡,我站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那个人,叫赵坤。”林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像是有一扇窗忽然被风吹开,冷气嗖嗖地往里灌,“现在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当年还只是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副处长。他想把手伸进码头的生意,来找老爷谈,要把所有进出十六铺的货物交给他的人统一管理,收三成管理费。三成——这不是合作,这是明抢。老爷当面就拒了,说码头的生意是上百家商户的饭碗,不是哪个人的私产。赵坤当场没发作,走的时候还笑着跟老爷握手,但管家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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