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9章 东街的铺面会说话 (第1/2页)
齐啸云说的那间铺面在东街尽头,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得厉害,像是多年前被一场大风推了一把,之后就再也没直起来过。铺面不大,前店后宅的格局,前店大约能摆下六张绣架,后宅有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夹着个天井。天井里有口井,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青苔的绿色深得发黑,显然这地方空置了不止一年两年。
贝贝在天井里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盯着那口井看,看了很久。齐啸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他已经学会了不在她做判断的时候说话——她站在绣品前沉默的时候是在看针法,站在鱼市里沉默的时候是在算价钱,站在这个地方沉默,大概是在想这间铺子值不值得把自己押上去。这种沉默是需要尊重的,打断它就是打断她的决策。
“井还能用。”贝贝蹲下来,往井里丢了一颗小石子,听到清脆的水声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水质偏硬,但洗绣布够用了。天井的朝向也好,上午的光线从东南角进来,最适合配色——绣花的人都知道,在上午的日光下配出来的丝线颜色最准,拿到烛光底下也不会偏色。前店的窗户要换,现在的窗框是杉木的,杉木招虫,换成柚木可以防蛀。”
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个字:“柚木”。他是真的在记,不是做做样子。这个小本子是他在洋行学来的习惯,皮面,巴掌大小,翻开第一页写着“东街铺面改造”,下面已经列了三行——第一行是“柚木窗框”,第二行是“防潮石灰”,第三行是“天井遮雨棚”。防潮石灰是刚才路过巷口时贝贝随口提了一句“江南的绣品最怕潮”,他记下来了;遮雨棚是进门前贝贝抬头看了一眼天井说了句“下雨天这里得加个棚子”,他也记下来了。他记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解释,不邀功,只是把本子掏出来写两个字然后揣回去,动作自然而然,仿佛他这辈子都在给一个绣娘当跟班。
“租金的事我说过了,”贝贝从井边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她的本子跟齐啸云的不一样——竹纸,线装,封面用毛笔写着“阿贝账本”四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我算过了。我这间绣坊现在每月的收入分成三块:代客加工绣品的工费、成品寄售的提成、还有教学生的束脩。工费这块最稳,每月大概能收十五块银元;寄售看运气,好的时候七八块,差的时候两三块;束脩目前只有两个学生,每人每月两块。全部加起来,扣除丝线、绸料、工具损耗,净利大概在十八到二十块之间。”
“这个地段同类型的铺面,月租市价是十二块,但我说了租金用绣品抵。”齐啸云在她对面蹲下来,保持视线平齐。他注意到贝贝报数字的时候没有看账本——所有账目都在脑子里,账本只是辅助,“你可以按月交一件中幅绣品,题材不限,挂在齐家的丝绸庄里做展示。你的作品本身就是招牌,对我的丝绸庄来说比十二块租金值钱。”
贝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铅笔是西洋货,她在上面用细麻绳缠了个套子挂在脖子上,随时记。她用牙齿咬了咬笔头,在纸上写了几笔,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左边是支出,右边是收入,中间有一条用直尺画出来的分割线,直得像刀切的。然后她把铅笔搁在纸上,抬起头来:“还有第三笔账。”
“什么账?”
“人情账。”贝贝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这个动作带着浓重的水乡码头气息,是她在鱼市上学来的,“齐少爷,你把铺子给我,不收现金收绣品,这是生意。但你给我爹垫了医药费,那是人情。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不能混。混了,账就算不清了。算不清的账迟早会变成麻烦。”
齐啸云没有像一般的富家公子那样说“不用还”或者“算那么清楚干什么”。他蹲在天井的青石板地上,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莫老憨医药费,大洋三十二块。还款方式:每月从绣品租金中扣除两块,十六个月还清。”他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贝贝,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数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句号。
贝贝接过纸条看了看,折好夹进自己的账本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类似于满意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人终于学会用我的方式跟我说话了”。从退庚帖到今天,整整十二天,齐啸云没有再提过一次婚约、感情、或者任何跟风花雪月沾边的字眼。他只是来绣坊看她绣花,偶尔带点吃的——不是贵重的东西,有时候是巷口的葱油饼,有时候是城隍庙门口老字号的话梅,还有一次带了半斤新鲜的蚕豆,说是他家厨子从乡下带上来的,他觉得她可能会喜欢吃。贝贝确实喜欢吃蚕豆,水乡那边家家户户都种蚕豆,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剥蚕豆,一剥就是半盆。
“齐少爷。”她站起来,走到天井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假装在观察那面长了爬山虎的墙,“你最近跑的绣坊有点勤。齐家的生意不用管吗?”
“生意上午就处理完了。”齐啸云也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语气认真得让贝贝忍不住想笑,“而且我来绣坊也不算耽误正事。你的叠影针如果能量产,对丝绸庄的绣品线是很大的提升。我上次跟你提的合作方案——”
“你上次提合作方案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绷架,是我的手。”贝贝转过身,用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本子合上,正色道:“那是因为你的针法。叠影针起针的角度和传统套针不一样,手腕需要往外翻十五度左右,我观察了好几次才确认。这个动作对初学者来说很容易伤手腕,但你的手腕一点损伤都没有,所以我判断你改良了运针的发力点——不是从手腕发力,是从虎口发力。”
贝贝眨了眨眼睛。“你为了观察针法,看了我那么多次?”
“我为了看你,找了观察针法这个借口。”齐啸云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向来沉稳的、在商会谈判桌上从不变色的脸,慢慢地红到了耳根。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坦白。一个在商场混了七八年的人,居然在一个绣娘面前把心里话说漏了嘴,这是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失误。
贝贝没有笑他。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面长满爬山虎的墙上。阳光透过天井照在她的石青色旗袍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她身上斑驳地摇晃。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跟铺面和账本都毫无关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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