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5章 唤一声爹娘越了山海 (第2/2页)
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被他抱在怀里的两个襁褓,忽然从记忆里跳出来,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一个穿着蓝布衫,肩并肩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她们脸上,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得发光。
“莹莹?”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枯木上,但他没有朝莹莹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再也没移开。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不成形的字,像是“贝”,又像是“你”,最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混合着叹息、抽泣和二十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低唤:“大囡囡。”
贝贝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胸口。在绣坊阁楼上,周妈也是这样叫她的——大囡囡。但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一个故人替她爹叫的,这一次是她爹自己叫的。二十年没有父亲,现在父亲就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不是“阿贝”,不是“贝贝”,是“大囡囡”,是她在襁褓里被抱走时还没有来得及记住的称呼,是这世上最早落在她身上的三个字。
她跪了下去。不是刻意要跪,是两条腿再也撑不住她的重量了。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仰着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了好几次嘴,终于从喉咙深处喊出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喊过的字。
“爹——”
那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二十年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她小时候被村里孩子追着骂“野孩子”,没哭,只是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头,扔了一下午,把右手扔得抬不起来了才回家。她在水乡学堂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没哭,放学后一个人趴在绣架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把线全拆了重新绣,绣到半夜手酸得握不住针。黄老虎带人来抢鱼,她跟养父一起挡在码头前面,被人推倒磕破了膝盖,没哭,爬起来把地上的鱼一条一条捡回筐里,捡完了才发现裤腿被血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被丢弃的恐惧、对来处的茫然、对亲生父母千百次的想象——全都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把地上一片枯了的竹叶打得一颤一颤的。
莫隆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蹲下来,伸出那双被竹篾划得满是细小伤口的粗糙大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滴在莹莹的头发上,滴在贝贝的额头上,滴在三个人的衣襟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双从二十年前就习惯了沉默的嘴唇,此刻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啸云站在竹林边上背过身去。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镜片上的雾气。他是个商人,在沪上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博弈,交易所里此起彼伏的喊价,客户翻脸时拍碎的茶杯,合伙撤资时紧闭的铁门。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骨肉团聚是欢喜的,没想到这份欢喜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二十年光阴的亏空无法弥补,那些被偷走的、本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回来,连欢喜本身都是带着伤口长出来的新肉,一碰就疼。
过了很久,莫隆扶着竹椅站起来,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女儿往屋里走。他的手还在抖,但步子稳了,脊背也挺直了一些。就在这一刻之前,他还是一个隐居深山、等死度日的老人,每天削竹条、喂鸡、坐在门口发呆,偶尔有老部下托人带信来,他看完就烧了,从不回复。现在他是一个父亲了。一个有两个女儿的父亲。
“你娘呢?”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莹莹,眼神里一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愧意,有挂念,还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太多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柔软。
“娘在沪上。她身体不好,我和啸云没敢让她走这么远的山路。”莹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像雨停了之后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第一道阳光,“爹,你跟我们回去。娘等了你二十年。”
莫隆沉默了,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山的那边是县城,县城过去是金华,金华过去是沪上。这条路他走过,二十年前被旧部从刑场上换下来之后,他在一个雨夜里被人用牛车送出沪上,一路往南,过了金华,过了县城,一直走进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深山。当时他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走回头路了,也回不了头了。可是现在,他的两个女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娘还在等。
“爹……”贝贝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她往前走一步,站在父亲面前,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哭得红肿,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光,“我们一家人,该团圆了。”
贝贝走上前几步,她的腿还有些软,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踩在泥土里的,布鞋的鞋底沾满了碎竹叶和湿泥,她走到父亲和妹妹面前,伸出两只手——一只握住父亲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一只握住莹莹冰凉仍在发抖的手指,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上下摇了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诺言画上句号。远处竹林里传来斑鸠的叫声,咕咕咕,不急不缓,像谁在用最寻常的调子唱一桩最不寻常的家事。
“走,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