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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6章 水乡绣娘入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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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06章 水乡绣娘入沪来 (第1/2页)

    阿贝到上海那天,黄浦江上正起雾。

    轮船靠岸的时候她还在船舱里绣一方帕子。帕子是给养母的,莫家村的晨雾、水巷口的石桥、养父弯腰补网的背影,全绣进去了,针脚细密得跟真的似的。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啧啧了两声:“姑娘,你这手艺能进绣坊了。”

    阿贝笑了笑,把绣帕收进包袱里。包袱不大,一个旧布包,里面两身换洗衣裳,三幅绣品,半块玉佩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养父的病时好时坏,家里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她得出来挣点钱。水乡的日子再安逸,也抵不过一碗汤药贵。

    她下了船,跟着人流往外走。上海比她想象中还要吵闹。码头上全是人,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卖茶叶蛋的,嘈杂声混着汽笛声往耳朵里灌。她站在出口处愣了好几秒,才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村小学堂周先生写的地址——闸北,青云里,刘家绣坊。

    问了三个人,转了两趟电车,总算找到了地方。刘家绣坊开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屏,标价不便宜。阿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靛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布鞋底沾着码头上的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一件墨绿色旗袍,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铜烟嘴。她上下打量了阿贝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旧衣裳上停了停,又在她的包袱上转了转。

    “找谁?”

    “您这儿招绣娘吗?”阿贝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取出三幅绣品铺开。一幅双面绣的猫,一幅乱针绣的水乡晨雾,还有一幅打籽绣的牡丹。

    女人放下烟嘴,凑过来看。手指在绣品上摸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针脚。翻到第三幅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在牡丹花瓣上停住,眉头微挑。

    “这针法谁教你的?”

    “我娘。她娘家祖上传下来的。”

    “哪里的?”

    “江南,莫家村。”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三幅绣品重新叠好,推回阿贝面前。“你明天来上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块大洋。绣品卖了另算抽成。”

    阿贝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谢谢您!谢谢您!”

    “别急着谢。”女人重新拿起烟嘴,吸了一口,吐出细细的烟丝,“我叫刘青云。这间绣坊是我丈夫留下的,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撑着。规矩不多,就一条——不许偷懒。我看你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这行靠手吃饭,手勤了什么都好说。”

    阿贝点头,把包袱重新扎好,抱在怀里。刘青云叫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让她带阿贝去后院的宿舍。宿舍是阁楼改的,矮,个子高点的人站直了头顶能碰到房梁。里面摆着四张窄床,住了三个绣娘,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阿贝的床靠窗,窗户外头就是弄堂,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旗子。

    她放下包袱,坐在床沿上。窗外弄堂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栀子花——白兰花——”声音拖得很长,穿过了整条弄堂。她把脖子上的玉佩解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半块青玉,雕的是半朵牡丹。花瓣的边缘有一道裂口,是被养母从码头捡到她时,玉佩上就带着的。

    阿贝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养母说过,这玉佩是她的根。等挣够了钱,她要找到另外半块。

    第二天上工。

    绣坊的活比水乡累得多。刘青云接的是外销的订单,绣屏、绣扇、绣帕,花样繁复,工期又紧。阿贝从早上六点坐到绣架前,除了中午扒两口饭,一直绣到天黑。眼睛酸得流泪,脖子僵得转不动,手指头被针扎了七八个眼儿。但她不吭声,咬咬牙接着绣。

    三天下来,刘青云把她调到了主绣架前,专门绣一幅大型屏风《百鸟朝凤》。屏风是给一个洋人订的,光定金就收了五十块大洋。阿贝负责绣中间那只凤凰的尾羽,十二根,每一根都要用三种颜色的丝线渐变过渡,针脚不能超过半粒米长。

    其他绣娘凑过来看,都说这姑娘手稳。刘青云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点了根烟,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丝松动的痕迹。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事。

    下午三点,弄堂口忽然骚动起来。阿贝从绣架上抬起头,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啦!青云里着火啦!”绣娘们全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抢着抱绣品。刘青云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脸色铁青:“别慌!先把订单绣品装箱子!”

    阿贝没跟着乱跑。她把绣了一半的凤凰尾羽用罩布盖好,又跑去把旁边几幅已经完成的绣屏叠起来,用油布包住。火是从隔壁那条弄堂烧过来的,烟已经飘到了绣坊门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贝!”刘青云喊她,“出去!别管了!”

    “屏风能搬!”阿贝抱着一包绣屏往外跑,在弄堂里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扶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绣屏,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烟灰和额头上被绣架磕出来的红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质地极好的丝绸背心。他的五官清俊,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从容。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借过。”

    阿贝抱着绣屏跑出去,把东西搁在弄堂口的空地上,转身又要回去搬。那男人伸手拦了她一下:“里面烟大,别进去了。消防队马上到。”

    “还有两幅绣屏在里头。洋人订的,烧了赔不起。”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他脱了衬衫外套,用水洼里的积水打湿,递给阿贝:“捂住口鼻。进去别超过一分钟。”

    阿贝接过衬衫,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冲进了烟雾里。她摸到绣架旁边,把剩下的两幅绣屏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冲出来。烟已经浓得看不见路了,她凭记忆摸到门口,被人一把拉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他把阿贝拉到弄堂口,低头看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两幅绣屏,完好无损。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要命了?”

    “命在。屏风也在。”阿贝喘着气,把湿衬衫还给他,这才想起问,“您贵姓?”

    “齐。”男人把衬衫接过去,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齐啸云。”

    阿贝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齐先生”,抱着绣屏回去找刘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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