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8章 水乡晨雾 (第1/2页)
贝贝到达博览会会场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三月的沪上还带着料峭春寒,她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打了个旋儿就散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绣品,那是她花了整整四个月绣成的《水乡晨雾》,一针一线都浸着江南水乡的露水与晨曦。
“阿贝!这边!”绣坊的周掌柜站在侧门台阶上朝她招手,五十多岁的妇人盘着利落的发髻,一身暗红团花绸袄衬得精神奕奕,“快进来,趁人少先把位置认认。”
贝贝小跑过去,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姨,怎么这样早?”
“傻丫头,江南绣艺博览会,全沪上甚至整个江南的绣娘都盯着呢。”周掌柜拉着她往里走,穿过挂着红绸的回廊,绕过一盆盆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盆景,“今年参展的绣品有一千多件,评委是南京来的沈老先生,出了名的严苛。你那幅图我昨儿又看了一遍,稳当。”
贝贝心里一暖。她在周记绣坊做了快两年的学徒,从最基础的打底稿到后来独立接活,周掌柜对她有知遇之恩。当初她带着养母那方绣帕和半块玉佩来到沪上,举目无亲,是周掌柜收留了她。
“周姨,我……”贝贝顿了顿,还是没把“紧张”两个字说出口。
周掌柜回头看她一眼,笑了:“你这丫头,在绣坊里熬了二十个通宵都没喊过一声累,这会儿倒怯了?”
“不是怯。”贝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自己那方绣品上,“就是觉得,这幅图里头,藏了太多东西。”
周掌柜没再追问。她知道阿贝这孩子有心事。两年前第一次见她时,瘦得像根竹竿,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怀里揣着一方帕子,上面绣的水纹针法十分特别。问她从哪里学的,她说是跟家里长辈学的。
“好了,你的位置在这里,第三展区靠窗那面墙,光线好。”周掌柜拍了拍她的肩,“先把绣品挂上,我去前头打点。”
贝贝点头,独自走进第三展区。
空旷的展厅里还弥漫着新刷的桐油气味,她的布鞋踩在打蜡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靠窗的展位编号“丙-十七”,她小心地拆开油纸包,将那方三尺见方的绣品展开。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绣面上,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这是她记忆里江南水乡的清晨——薄雾笼着湖面,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头穿针引线。远处的白墙黑瓦被雾气晕染得只余水墨般的轮廓,唯独小姑娘手中那方帕子上的一对并蒂莲,用金线绣成,在雾霭中隐隐透出光华。
构图并不复杂,但针法是她自创的,将养母教的“水波针”与在绣坊学的“散套针”融合,绣出的水雾有流动之感,仿佛能看见雾气在丝线间缓缓游走。那对并蒂莲更是用了三十二种深浅不同的金线,在不同角度会有不同的光泽。
贝贝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将绣品下摆的一个褶皱抚平。手指触到绣面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养母第一次教她绣水波时的情景。
“阿贝啊,水是没有形状的,你得用心去感觉它的走向。”养母陈氏坐在吱呀作响的渔船上,粗糙的手指捏着针,在绷架上绣出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就像做人,遇石则绕,遇风则起,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比石头还硬。”
那时贝贝才七岁,坐在船舱里晃着小脚丫,看着养母手下那片湖面渐渐有了生命。养父莫老憨在船头收网,回头朝娘俩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湖水泡得微黄的牙。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贝贝的鼻尖一酸。
“阿贝,你养父这一辈子就守着这片湖,他教你的那些拳脚功夫,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你站得住。记住了,不管到哪里,腰板要直。”
腰板要直。
贝贝深吸一口气,将回忆压回心底。她环顾四周,隔壁展位的绣品是一幅牡丹富贵图,用了大量金线,华贵逼人;对面是一幅百鸟朝凤,针脚繁密得让人眼花。她的《水乡晨雾》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极了她自己,在一众姹紫嫣红里显得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这绣品是谁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贝贝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三丈外,花白胡须,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绣品。贝贝认得他,开幕前周掌柜指给她看过照片——南京来的沈老先生,江南刺绣界泰斗。
“回老先生,是小女子的拙作。”贝贝欠了欠身。
沈老先生走近几步,凑到绣品前细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贝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水波……”老者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描摹着,“你用的什么针法?”
“回老先生,是水波针的底子,加了些散套针的变化。”
“水波针?”沈老先生转头看她,目光锐利,“水波针是江南湖区的老针法,四十年前就失传了,我跟师父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完整的谱子,你从哪里学的?”
贝贝愣了愣。养母陈氏教她的时候,只说这是“外婆教的”,从没提过失传的事。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罢了。”沈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绣品上,语气缓和了些,“你绣的水雾,有呼吸。”
“有呼吸”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贝贝心口。养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贝,娘教你的针法,你要让它活着。每一针下去都要有呼吸,绣出来的水才会流,花才会开。”
“谢老先生。”贝贝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老先生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贝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上午九点,博览会正式开幕。
人潮从正门涌进来,有穿长衫的文人雅士,有着西装革履的商贾,还有不少梳着发髻的太太小姐。第三展区因为靠近茶歇处,人流格外密集。贝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不断被人问起绣品的立意、针法,她一一作答,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从容。
“这是蜀绣的底子?”
“不是,是江南水波针的变体。”
“小姑娘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本事。”
贝贝微笑点头,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今早出门前,她在租住的小阁楼里翻出了那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质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纹,断口处已经磨得圆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养母说捡到她时,这玉佩就在襁褓里,用一根红绳系在她脖子上。
她将玉佩贴身戴着,红线勒在颈后,像一道隐秘的牵引。
近午时分,展区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贝贝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外罩同色缎面马甲,腰线利落,肩背挺拔。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却不凌厉,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侧头听身旁的老者说着什么。
贝贝认得那个老者,是这次博览会的主办方代表,沪上商会的副会长。
年轻男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止因为容貌,更因为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度,仿佛他一出现,周遭的嘈杂都自动退了三分。
“是齐家的少爷。”旁边有人低声道。
“江南首府齐天城的独子,齐啸云。”
“听说他前年接手了齐氏在沪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贝贝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只在齐啸云身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她来沪上是为了给养父筹医药费,是为了让周记绣坊在沪上站稳脚跟,这些富家公子和她隔着天堑。
然而就在她低头整理绣线时,余光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齐啸云投来的目光。
他站在第三展区入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直直落在她——不,落在她身后的绣品上。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齐啸云确实在看那幅《水乡晨雾》。他本来只是在应酬,商会副会长拉着他介绍各个展位,他的目光随意扫过一幅幅绣品,直到撞上那方水雾氤氲的画面。那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身旁的老者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见。
水波针。他认得这针法。
莫家书房的屏风上,就绣着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湖景。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带他去莫家做客时见过的。屏风右上角用同色丝线绣着半朵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啸云?”副会长疑惑地唤他。
“无事。”齐啸云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那位绣娘是?”
副会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周记绣坊的学徒,叫阿贝,从江南来的,手艺确实不错。沈老今早还特意夸了她的水波针。”
“水波针。”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极轻。
他没有走过去。贝贝也没有主动搭话。两人隔着半个展区的距离,各自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陌生人之间一次偶然的目光交错。
但贝贝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个人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