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雪落江津 (第2/2页)
战至午时,李定国部攻势最猛,一度攻上城头。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死战,与守军交手片刻便退下,似在试探。
刘文秀心中起疑,亲赴南门督战。正遇李定国登城,两人照面,刀锋相向。
“李将军,”刘文秀格开一刀,“今日攻势,似有保留?”
李定国不答,连环三刀逼退刘文秀,低声道:“今夜子时,西营火起为号。若见火起,可出城夹击。”说罢虚晃一刀,跃下城头。
刘文秀愣在原地。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定国要反?
他望向城下,李定国正收拢部队,缓缓后撤。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李定国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同日,南京。
朱炎在户部听取秋收总账。王瑾、周文柏、徐光启等人俱在。
“江南八府,今岁共收稻谷两千六百万石,番薯一千五百万石,玉米五百万石。”王瑾念着账册,“田赋实收三百二十万两,比去岁增一百二十万两。商税、盐税另计。”
“粮价呢?”
“已稳定在一两二钱。”周文柏道,“粮券发行五百万两,兑付四百万两,存银一百万两。百姓手中有了余钱,市面繁荣,商税也因此增长。”
朱炎点头:“好。但丰收之后,要有长远打算。传令各府县:今冬兴修水利,整饬道路,以工代赈。官仓存粮,除军需外,可平价售予百姓,以防谷贱伤农。”
他顿了顿:“番薯制糖制粉推广如何?”
“已有糖坊三十家,月产糖八万斤;粉坊五十家,月产干粉二十万斤。”王瑾翻开另一本账册,“按国公指示,官府设了‘加工贷’,凡愿设坊者,可贷银百两,年息五分。已有百余户申请。”
“要派匠师指导,确保质量。”朱炎叮嘱,“第一批糖、粉,可作军需,也可投放市场。要让百姓看到,种番薯真有赚头。”
正议间,猴子送来了川东急报。朱炎拆开,是杨震的密信,详述了奇袭经过,并判断张献忠军心已乱,旬日内当有变故。
“杨震用兵,险中求胜。”徐光启叹道,“三千奇兵搅乱八万大军,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但风险太大。”周文柏担忧,“若张献忠不顾一切强攻江津,刘文秀未必守得住。”
朱炎沉思片刻:“传令武昌:速调五千新军西进,驰援川东。但不必入川,驻守巴东即可,以为声援。告诉杨震: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张献忠暴虐,久战必生内变,我们等得起。”
他又问起襄阳情况。
猴子禀报:“吴三桂与清将周旋,暂时无事。但清廷似有增兵迹象,多尔衮可能亲自南下。”
“预料之中。”朱炎走到地图前,“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多尔衮不会坐视我们平定川东。传令孙崇德:九江防线,务必守住。郑森的水师可抽调一部北上,协防长江。”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今年冬天,将是关键。川东、九江、襄阳,三处都不能有失。同时,新政要继续推进,不能因战事而废弛。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战乱之中,朝廷仍在为民谋利,仍在励精图治。”
众人肃然领命。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大明的命运。
八月十五,中秋。
江津城中,刘文秀命人将仅存的酒肉分给士卒,又让城中妇孺赶制月饼——虽只是粗面裹糖,却也是战乱中难得的甜意。
月圆之夜,城头将士望月思乡,不少人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刘文秀巡城至此,沉默片刻,忽然高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城头渐渐安静,只有他的歌声在夜风中回荡: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王昌龄的《出塞》。川中士卒虽多不识字,但这诗中的气概,却人人能懂。不知谁先跟着哼唱起来,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
歌声汇成洪流,冲散了思乡的愁绪,激起了保家卫国的豪情。
城外敌营中,张献忠听着这歌声,脸色阴沉。他忽然问左右:“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是……是中秋。”
“中秋……”张献忠喃喃道,“朕记得,崇祯八年中秋,朕在谷城大宴将士,那时候……刘文秀还在朕身边敬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又被暴戾取代:“传令:明日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江津!”
“陛下,将士们思乡情切,可否……”
“思乡?”张献忠冷笑,“攻下江津,城中女子财货,任他们取用!这就是朕给他们的中秋礼!”
军令传下,营中却无往日的欢呼。不少川中籍士卒望着明月,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握兵器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李定国独坐帐中,面前摆着一封密信——是玄青道长刚派人送来的。信中说,川西义军已集结两万,只等他一声号令。
他走到帐外,望着江津城头的灯火,又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最终望向天上的明月。
该做决定了。
子时三刻,西营忽然火起。这次火势比前夜更大,瞬间吞噬了半个营区。
几乎同时,江津城门大开。刘文秀亲率五千精锐杀出,直扑中军。
而李定国本部,按兵不动。
乱局,再起。
这一夜,川东的明月,注定要被烽烟遮蔽。而明月之下,无数人的命运,正在血与火中,迎来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