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 沈砚舟 你当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第1/2页)
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书页间夹着一样东西。薄薄的,对折的,纸边已经泛了黄,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她认得这张纸——不是认得纸本身,是认得纸上的字。那种字迹她太熟了,熟到不需要看内容,光看笔画的走向就能认出来。沈砚舟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横笔收尾的时候会微微往上挑,像被风吹起来的衣角。大学时候她笑过他,说一个学法律的人写字这么飘,将来写诉状法官看了都得愣三秒。沈砚舟说那正好,法官愣三秒,我多说三句。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分离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别扭,年轻到以为“我等你”是世界上最容易说出口的三个字。
林微言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很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太久没有被触碰过的东西忽然见了光,有些不知所措。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墨水是深蓝色的,被时间冲淡了一些,变成一种旧旧的灰蓝。
“微言:
今天在潘家园看到一套宋版《花间集》的残页,品相不好,虫蛀得厉害,但有一页是完整的。是你最喜欢的那首《菩萨蛮》。老板开价太高,我身上钱不够,把表押在他那儿了。明天取了钱再去赎回来。你别生气,那块表本来也不值什么钱。
砚舟”
林微言把这张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潦草一些,像是写完了正面的内容之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补上去的。
“又及:今天是你生日。我没忘。我只是想明天连着书一起给你。”
林微言把便签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正好压住“生日”那两个字。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呼出来。
她想起那个生日了。
那是六年前的春天,她在图书馆里等了他一整个晚上。她提前跟古籍修复室的同事换了班,特意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在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需要修复的明版《山海经》。她一边修书一边等他,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闭馆。他一直没有来。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她打他的手机,关机。打他宿舍的座机,室友说他下午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去了潘家园。她生了一整天的气,觉得他在她生日的时候跑去淘旧书,连个招呼都不打,简直不可理喻。他回来后也没解释,只是把一套修复好的《花间集》残页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送你的”。她接过书的时候还在生气,故意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当时没有读懂的眼神看着她。
现在她终于读懂了。那种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无力感。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押了手表,饿了一天的肚子,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回——但他还是没办法在她生日当天赶到她面前。因为他没有钱。他连买一套残页的钱都要去凑,连一块表都要拿去押。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而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林微言睁开眼睛,把便签重新叠好,夹回书页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对齐了原来的位置,像是在完成一件修复工作。修复古籍是她的职业,她知道怎么把一张旧纸恢复如初,知道怎么用最细的刷子把灰尘从纸纤维里扫出来,知道怎么用最薄的皮纸补上虫蛀的洞。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修复一段被隐瞒了六年的真相。
“你看了多久了?”
林微言抬头。沈砚舟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打理,有一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应该是刚从书房出来——他自己的书房,不是她这间。他在她隔壁工作了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翻着各自的书。她翻的是古籍,他翻的是卷宗。
“没多久。”林微言说。
沈砚舟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茶是龙井,新茶,茶叶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在水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芽尖,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池塘里。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花间集》,看到书页间露出一角的旧便签,端茶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但他放下茶杯之后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她注意到了。
“这张便签,”林微言指着书页间的旧纸,“你在潘家园押的那块表,后来赎回来了吗?”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第二天去的时候,老板说有人出更高的价把表买走了。”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的《花间集》转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便签上,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不是后悔,更接近一种——隔了很多年回头看自己年轻时做过的蠢事,觉得心疼又好笑。“那块表是我爸给我的高中毕业礼物,不值什么钱,西铁城的,买的时候花了不到一千块。我当时想,押一天应该没事,谁知道那个老板那么精明,看出我急着要那套残页,就咬死价格不放。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板根本没把表卖给别人,他是看准了我还会回去,想把残页的价格再抬高一倍。”
“那你后来怎么拿到残页的?”
“没拿。”沈砚舟把书合上,推回她面前。“第二天我去了,跟老板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最后被潘家园的管理人员拉开了。那套残页被人以双倍价格买走了,我的表也没要回来。回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宿舍关门的时间,我在操场看台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进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林微言注意到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沿上敲,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有用吗?我当时已经让你很失望了。前一天是你生日,我什么都没送,连个电话都没打。第二天我再跑去跟你说——‘对不起,我不仅没买到书,还把我爸送的表弄丢了’——你听了会开心吗?”
“不会。但我会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没用。”沈砚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几乎是在打断她。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了,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用力气压出来的,像用双手按住一个不断往上顶的弹簧。“对不起。我——我说好今天不跟你吵架的。”
林微言看着他。她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看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很柔软,很放松,但他的身体不是放松的状态。他的肩膀绷着,后背挺得太直,那是他长期穿西装出庭养成的习惯——即便在家里,在最放松的时刻,他的脊背也不会完全松懈下来。他像一把刀,出鞘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回到鞘里。
她忽然很心疼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没有说的那些。他把所有难堪的、狼狈的、无能为力的时刻都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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