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6章 风起砚池 (第1/2页)
沈砚舟被攻击的那个帖子,是在周二凌晨两点发出来的。
林微言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横着六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同行朋友,一条来自陈叔,一条来自她妈,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先点开陈叔的——“丫头,网上那些话你别信。砚舟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人。”
她心里一沉,立刻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十二位,词条叫“沈砚舟顾氏上位”。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匿名法律博主发的长帖,标题很长,像刀——《顶尖律所合伙人沈砚舟的“青云路”:一个被资本包养的天才律师,和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帖子里列了沈砚舟从五年前进入顾氏法务部开始的所有时间线,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都标注了顾氏集团的影子。入所第一年升合伙人,顾氏帮了大忙。第二年拿到几个大案子,原告方全是顾氏关联企业。第三年独立门户,启动资金来源不明,但据“内部人士”透露,与顾晓曼的私人账户有关联。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写得很毒——“沈律师的口头禅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问题是,他从一开始站的地方,就比我们高了不止一个台阶。台阶是顾家给他搭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所以这些年拼了命地证明自己不是靠女人。可越证明,越说明问题。”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有人骂沈砚舟“道貌岸然”,有人替顾晓曼“不值”,还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他那张脸就是靠脸上位的”。
林微言看完帖子,手指冰凉。她没有立刻给沈砚舟打电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他需要的是冷静,不是安慰。安慰是廉价的,冷静才是武器。
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打开电脑,找到五年前沈砚舟离开北京之前发给她的最后一封邮件。那封邮件她一直没删,躺在邮箱最底层,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
邮件内容很短。沈砚舟说:“微言,我要去北京了。顾氏给我开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顾氏愿意先垫付。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可我爸等不了。对不起。”
她当时看完这封邮件,回了两个字:“保重。”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此刻她重新读这封邮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五年前沈砚舟接受顾氏的条件,是为了救父亲。这是她后来知道的。可帖子里说的那些“靠顾氏上位”的事,时间线上全是沈砚舟进顾氏之后发生的。也就是说,在沈砚舟“靠顾氏上位”之前,他已经先被顾氏“绑架”了。他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进入了顾氏的体系,然后在体系里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傀儡。
因果关系反了。
林微言关掉邮件,打开微博,在搜索栏输入“沈砚舟 顾氏 案件”。她翻了十几页,找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那是一条不起眼的法院公告,内容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诉顾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知识产权侵权案,原告方的代理律师是沈砚舟。
原告赢了。
这是沈砚舟在顾氏体系内,第一次公开对抗顾氏利益。虽然告的是子公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打顾氏的脸。
她继续翻。又找到一条两年前的新闻。顾氏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卷入拆迁纠纷,被拆迁户的代理律师又是沈砚舟。官司打了八个月,沈砚舟赢了。顾氏败诉,赔偿金额创下同类案件的历史纪录。
再翻。去年的一条。顾氏关联的医药公司涉嫌垄断,反垄断局介入调查。举报材料的来源,指向沈砚舟所在的律所。
林微言越看越心惊。这些案子单看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沈砚舟在顾氏内部彻底失宠。可他全接了。每一次都站在顾氏的对立面,每一次都赢得干干净净。这哪里是“靠顾氏上位”?这分明是在用顾氏给的资源,一刀一刀剜顾氏的肉。
她把这些案子的链接全部复制下来,存进一个文档。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今天忙吗?”
对方秒回:“有点。上午有个庭要开。怎么了?”
“开完庭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好。”
上午十一点,沈砚舟推开工作室的门。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半截,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林微言正坐在案板前,面前摊着那本《花间集》。补好的书页已经干透了,宣纸条服帖地贴在断口上,泛着淡淡的米白色。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舟坐下来。他扫了一眼案板,看见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也摆在旁边。两本书并排放着,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林微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叫“沈砚舟诉顾氏案件梳理”。下面列了七八个案子,每一个都有时间、案号、判决结果和简要说明。
沈砚舟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微言的声音很平,“这些案子,是你在顾氏期间接的,对吧?”
“对。”
“你接这些案子的时候,顾氏有没有阻拦?”
“拦过。”
“怎么拦的?”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第一次接拆迁案的时候,顾氏法务部给我打了电话,说我越界了。我没理。第二次医药垄断案,顾晓曼的父亲亲自找我谈了一次,说‘你吃顾家的饭,砸顾家的锅,说不过去’。”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饭我吃了,钱我还。砸锅的事,我认。”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把电脑转回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照得通透。
“沈砚舟,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网上那些话。说你靠顾氏上位,说你吃软饭,说你靠脸。你为什么不把你在顾氏干的事公开?你帮那些小公司打赢顾氏的案子,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比网上那些猜测有说服力。”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层雾。他看着那层雾,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些当事人,有的还在打官司,有的刚和解。如果我公开案件细节,会牵连到他们。”
“那你自己的名声呢?”
“名声是虚的。”他转过脸看着林微言,目光很沉,“微言,我这辈子在乎的名声只有一样——你心里怎么看我。网上那些人怎么骂,我不在乎。”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沈砚舟注意到了。她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那如果,”她开口了,“如果我把这些案子整理出来,发到网上。你拦不拦?”
沈砚舟愣了一瞬。
“你发?”
“我发。”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他们骂你靠顾氏上位。那我就把你在顾氏干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拆迁户、小公司、被垄断的药企——这些人当初为什么找你?因为你在顾氏里头,他们走投无路才找的你。你接下来,是因为你觉得法律该做的事,不该被资本堵住。”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沈砚舟,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因为我觉得你选择了顾氏,就是选择了那条路。现在我知道,你选了另一条路。只是那条路太难走了,你一个人走不过来。那我现在来帮你走。”
沈砚舟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镜片上的水雾。
“微言。”
“嗯。”
“谢谢你。”
“别谢。先说清楚了,我把这些发出去,那些当事人万一被牵连,你担不担得住?”
“担得住。”
“你确定?你现在的律所经不起折腾。”
“经得起。我攒了五年的家底,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用。”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补书时贴在断口上的宣纸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沈砚舟看见了。他看了五年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
“下午我把文档整理好。”她转身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本书,我要还给你。”
沈砚舟接过那本书。深蓝色的布面封皮,磨得起毛的边角。他翻开,借书卡还在,那一行字还在。翻到最后一页,“微言,对不起”还在,底下那道划痕还在。
他合上书,拿在手里。
“这本书我留了六年。”林微言的声音从案板那边传过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竹起子轻轻拨弄着《花间集》的书脊,“六年前你在图书馆把它借出来,夹了一张借书卡在里面。借书卡上有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我当时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后来你走了,陈叔把这本书寄给我,说你留了东西在里面。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用钢笔把‘花间集’三个字划掉了。”
沈砚舟看着那道划痕。深可见骨的划痕,纸都被划透了。
“你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
“嗯。当时恨你。恨你什么也不说就走。恨你用一本破书留句话就算交代了。恨你让我一个人留在书脊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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