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古籍无言法庭有证人心作秤 (第2/2页)
理卷宗,手指按着一页证据材料的边缘。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伸过来,极快地在她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轻得像书页翻过时带起的风。
林微言回到座位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背还留着那个触感,温的,短暂的,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掌心里还攥着那块巧克力的金纸。她刚才在证人席上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直攥着它,金纸被汗浸得发皱,但桂花味的甜香还在。
休庭的十五分钟里,她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周明宇。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站在法庭门口的走廊里,正朝里张望。看到林微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像冬天的暖气片,不刺眼,但暖得踏实。
“你怎么来了?”林微言走过去。
“陈叔跟我说你今天出庭作证。”周明宇把纸袋递给她,“他让我带点吃的给你。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纸袋里是一盒粥,还热着。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陈叔的字——“吃饱了再说话。”
林微言捧着粥盒,鼻子忽然一酸。
“谢谢。”她说。
“别谢我。是陈叔的主意。”周明宇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朝法庭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怎么样?”
“休庭了。补充证据已经交了。”
周明宇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温和而认真。“你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两天。”
“两天没睡还能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说得哑口无言。”他笑了一下,“林微言,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以前修书是这样,现在——”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他看着她手里那盒粥,又看了看法庭的方向,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就挂在空气里,谁都听得见。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低头打开粥盒,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了。
“周明宇。”她说。
“嗯。”
“谢谢你。这些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攒了很久,从五年前攒到现在,攒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壳里面是暖的,但壳外面,他选择退后一步。
“不用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老朋友,“开庭去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请你们吃饭。”
“你们?”
“你和他。”周明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挥了一下,“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给他做个体检。全身的那种。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林微言笑了。周明宇也笑了。然后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在电梯间。
林微言把粥喝完,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走进法庭。沈砚舟站在原告席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材料。他抬起头,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嘴角的粥渍上。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嘴角。林微言接过纸巾擦了一下,果然有粥。她的脸微微发烫,把纸巾攥在手里,坐回了旁听席。
审判长入席。法槌再次落下。
“继续开庭。原告方对补充证据的核实意见?”
郑律师站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措辞也谨慎了许多。“审判长,我方对补充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我方认为,这些证据仅能证明存在资金往来,不能直接证明古籍的来源非法。”
沈砚舟站起来。“审判长,结合林微言女士的鉴定报告、资金往来记录、邮件通信记录,以及我方之前提交的古籍进出口报关记录和物流单证,证据链已经闭合。涉案古籍系从境外非法流入国内拍卖市场,原告方在明知其来源非法的情况下,仍然将其列入拍卖目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和《拍卖法》的相关规定,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他停了一下。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低声商议了两分钟。然后审判长抬起头,看向郑律师。“原告方还有无其他证据提交?”
郑律师犹豫了。他看着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沈砚舟。沈砚舟站在原告席后面,表情平静,但他的左手在桌下又攥紧了。林微言看见了。她在旁听席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按住什么东西。
郑律师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法庭调查结束。现在休庭,合议庭合议后宣判。”
法槌落下。人群再次松动。沈砚舟收拾卷宗,一份一份放进公文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日常的事。但林微言看见他合上公文包时,左手在包面上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旁听席的人群,找到她。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从没见过——不是赢了官司的得意,也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种光很沉,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水,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林微言站起来。她穿过旁听席,走到原告席旁边。沈砚舟已经收拾好了。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栏杆。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一些,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
“结束了?”她问。
“还没宣判。”
“你心里已经宣判了。”
沈砚舟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她的手背。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握得紧,但不过分。像一个人握住了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林微言。”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报告费回头打到我卡上。”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真。林微言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陈叔那天说的一句话——“有些人,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不是因为他们走不出去,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她攥紧了他的手。法庭外面,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方暖金色的光。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本靠在一起的书,书脊贴着书脊。
沈砚舟松开手,拿起公文包和风衣。他往法庭门口走,林微言跟在他旁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叔发消息了。”他把屏幕给她看。消息只有一句话——“粥喝了吗?”
林微言看着屏幕,笑了。“喝了。你回他。”
沈砚舟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喝了。赢了。”
陈叔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话——“赢了就好。巷口的槐树发芽了。回来看看。”
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她。“回书脊巷?”
林微言点头。“回。”
两个人并肩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面,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阳光很好,天很蓝,四月的空气里混着梧桐花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林微言走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舟。”
“嗯。”
“你五年前写的那本笔记本。”
“怎么了?”
“你写了三百多页。我数了一下,一共三百四十二页。”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数了?”
“昨天凌晨三点数的。那时候我在校对鉴定报告,校对到第十九页,忽然想数一下你的笔记本有多少页。数完三百四十二,我又回去继续校对报告。”
沈砚舟偏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错。
“三百四十二页。”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两天没睡,凌晨三点不睡觉,在数我的笔记本页码。”
“对。”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整条法院前面的马路都听得见。路过的行人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笑声在梧桐树荫里散开,被风卷着往上飘。
林微言被他笑得有些恼。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我在想,我写了三百四十二页,你数的这个动作,比我那三百四十二页加起来都值钱。”
林微言抬起脚,用鞋尖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不重,但他配合地“嘶”了一声,往旁边跳了半步。
“沈律师挨打了。”他说。
“活该。”
两个人沿着法院前面的马路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把两道影子拖得又长又暖。走到街口等红灯的时候,沈砚舟忽然伸手,把林微言肩上一根落发拈掉。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衣服。拈完,他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白的。”他说。
“不可能。”
“真的。一根白的。”
“你少骗我。”
沈砚舟把那根头发收进口袋。他说:“留着当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为我熬夜的证据。”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把他甩在身后半步。沈砚舟跟上来,和她并肩。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梧桐树冠里穿过来,带着新叶的青涩气味。
走到书脊巷巷口的时候,林微言看见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手里拎着水壶,正给门口那排盆栽浇水。老槐树的枝头果然发芽了,鹅黄色的嫩叶在午后的风里颤着,像刚睁开的眼睛。
陈叔看见他们,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举起水壶朝他们晃了晃,然后转身走进书店。几分钟后,他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桂花酒酿。他把托盘放在门口那张老旧的折叠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赢了?”他问。
“赢了。”沈砚舟说。
“那喝一杯。”
三个人坐在书店门口,捧着酒酿。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有蹲在墙根逗猫的小学生。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旧书页上的霉点。
林微言喝了一口酒酿,甜,微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舟和陈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砚舟的风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他的侧脸在树影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些在法庭上的棱角收了起来,像一本翻到了结局的书,封面重新变得平静。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明宇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赢了。你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周明宇秒回:“有空。但我不当电灯泡。叫上陈叔。”
林微言笑了一下。她抬头看沈砚舟。他正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周明宇?”他问。
“嗯。叫他吃饭。”
沈砚舟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发,放在折叠桌上,用酒酿杯子压住。
“留着。”他说。
林微言看着那根白发压在杯底,忽然觉得它像一根极细的线,把过去的五年和现在的这一刻串在了一起。线的那头是三百四十二页的笔记本、是法庭上的辩护词、是五点半巷口的甜豆浆。线的这头是书脊巷发芽的老槐树、是陈叔的酒酿、是周明宇那句“你和他”。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酿一口喝完。甜味留在舌尖,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她说,“晚上吃什么?”
沈砚舟站起来,把风衣搭在手臂上,侧身给她让路。
“你定。”
“火锅。”
“太辣。你胃不好。”
“那就川菜。”
“更辣。”
“那你说。”
沈砚舟想了一秒。“粥。”
林微言看着他。
“粥?”她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早上喝了周明宇带的那盒粥,喝得很香吗。”他把风衣抖开,披在肩上,“我知道一家店,专门做潮汕砂锅粥。虾蟹粥,熬三个小时。今晚去,明天你胃不会疼。”
林微言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风衣披在肩上,衬衫领口微敞着,脸上有光。
“沈砚舟。”她说。
“嗯。”
“你五年前要是有现在一半会说话——”
“五年前我要是会说话,”他打断她,“你就不用等这五年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俩站门口挡光了。”陈叔端起托盘往店里走,“要打情骂俏去巷子里打。别耽误我做生意。”
两个人同时笑了。沈砚舟侧身,让林微言先走。她迈步走进巷子,沈砚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交错着,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巷子深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正好,照在旧书脊上,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星星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