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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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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 (第2/2页)

你答不答。”

    “答。”

    “第一,正月到三月,找你的一共几回。”

    “三回。”

    “第二,你写过信没有。”

    “没写。”

    “第三。”魏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写。”

    王珪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的孩子还在念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拱。

    “我没有证据。”

    魏征没说话。

    “我只有门口那两个人。”王珪说,“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睡在我门口,一直睡到今日。”

    “谁让他们来的?”

    “太上皇。”

    “太上皇的条子呢?”

    “在裴公那儿。”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笔和纸,在膝盖上铺开。

    “叔玠,你说,我记。”

    “记什么?”

    “从正月头一回找你的那个贩绢的记起。”魏征说,“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谁引他进的门。”

    “一句一句说。”

    王珪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坐直了。

    “那个人姓冯。”

    魏征的笔停了一下。

    “行几?”

    “行七。”王珪说,“他自己说的,叫他冯七就行。”

    “左手。”魏征说,“他那只左手,你看见了没有。”

    王珪愣住了。

    “小指头。”王珪说,“少半截。”

    魏征把笔搁下了。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太原来的那道牒,展开,推到王珪面前。

    王珪低头看。

    牒上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下头一行是保人的名字。

    门下省令史,张敬。

    王珪的手按在那张纸上,压得指尖发白。

    “张敬。”

    “认得?”

    “认得。”王珪说,“我在门下省四年,这个人给我抄过公文。”

    “抄了几年?”

    “三年。”

    魏征把牒收回来,重新叠好。

    “叔玠,我再问你一句。”

    “问。”

    “这个人抄了你三年公文。”魏征说,“他认得你的字吗。”

    屋里那几个孩子念完了一句,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王珪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认得。”

    孙思邈是四月初八到的长安。

    这一路走得不好走。

    出闻喜往西,过绛州、蒲州,蒲津那道浮桥拆了,二十个突厥骑兵在渡口跟守桥的兵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老道自己走到桥头,把大安宫的牌子举起来,喊了一嗓子。

    “有人要死了!你们拦不拦!”

    守桥的校尉看了那牌子半天,让人抬了六块桥板出来,搭了一条窄道,只许人走,不许马过。

    二十个突厥骑兵留在东岸,老道牵着骡子,一个人过的河。

    从闻喜到长安五百多里,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走了五天,骡子瘦了一圈,老道也瘦了。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关了。

    守门的看见二十个辫发的骑兵,刀都抽出来了,老道从骡子上下来,把大安宫的旧牌子往人眼前一晃。

    “贫道孙思邈,进宫看病。”

    东宫是当夜掌灯以后到的。

    李承乾躺在榻上,腿架在凳子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人往起撑了半截。

    “真人?!”

    孙思邈进门,药箱往地上一放,先没说话,走到榻边上,弯腰去解那条腿上的布。

    “真人,这是……”

    “别动!”

    布一层一层解开了。

    脚腕子上的肿消了一半,皮底下是青紫的,青紫往两边散,散到脚背和小腿。

    孙思邈一只手托着脚跟,一只手在脚踝两边按。

    按到外侧那一处,李承乾的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孙思邈把手收回来,坐在榻边上的小凳子上,沉着脸不说话。

    “真人,能好吗?”

    “正骨的是谁?”

    “甄太医。”

    “他正得对。”孙思邈说,“搁在十天里,正成这样算好手。”

    “可是。”

    “可是断面不齐,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压了十五天了,长歪了一点。”

    李承乾躺在那儿,看着房梁。

    “歪了会怎么样?”

    “往后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沉。”孙思邈说,“走得快了,肩膀会往左边斜。”

    “阴天下雨的时候,疼。”

    “还有呢?”

    “还有就是,”孙思邈说,“过个十年二十年,这只脚会比那只脚短那么一点点。”

    “短多少?”

    “三五分。”

    李承乾在心里过了一下。

    三五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上朝的时候站在丹墀底下,六百个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真人,有法子没有?”

    孙思邈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一捋。

    “有。”

    “什么法子?”

    “拆开,重接。”

    屋里伺候的两个内侍,听见这一句,脸都白了。

    “怎么拆?”

    “拿手。”孙思邈说,“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得把它掰开,掰开了重新对上。”

    “对上以后呢?”

    “夹上板,绑死,一百天不许动。”

    “疼吗?”

    孙思邈看着他。

    “疼!”

    “比甄太医那一回还疼。”

    “甄太医那一回是接,这一回是先掰断,再接。”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门外头站着武珝。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一句话也没说。

    “真人。”

    “嗯。”

    “今夜就拆。”

    孙思邈点了点头,回身开药箱,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到最后,拿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搁在榻边上。

    “这个,是太上皇让捎的。”

    李承乾看着那个布包。

    “皇爷爷……知道了?”

    “四月初二那天夜里知道的。”孙思邈说,“诏使从长安来,跟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孙思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他问贫道,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贫道说十天里血还没长死。”

    “他说,你去长安。”

    李承乾伸手,把那个布包拿过来,解开。

    里头是一根枣木杖。

    杖身磨得发亮,那是弘文馆教习点名用了十几年的一根,三月廿四那夜掉在他榻前的地上,第二天让人收起来了。

    可这一根不是那一根。

    这一根的杖头上包着一圈皮子,皮子是新的,从马鞍上割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磨出来的毛边,缝线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跟蜈蚣爬似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承乾拿着那张纸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门槛外头,武珝把手里那碗药端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真人。”

    “嗯。”

    “拆吧。”

    那天夜里东宫正殿的灯亮到四更天。

    李承乾嘴里咬着一块布,两个内侍一边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孙思邈两只手一较劲。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

    比在少陵原上那一声更闷。

    李承乾咬着那块布,从头到尾一声没出,人昏过去两回,第二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腿重新夹上了板,绑得死死的。

    李承乾第二回醒过来,头一句话问的不是腿。

    “那根杖呢?”

    武珝把杖递过去。

    李承乾伸手接了,攥着杖身攥了一会儿,把杖横放在榻里侧,靠着自己躺的地方。

    “放这儿。”

    “殿下,一百天不能下地。”

    “孤知道。”

    “那您放它在手边做什么?”

    李承乾把脸转过去,脸朝着墙。

    “放着。”

    孙思邈坐在门槛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抬头看见武珝还站在那儿。

    “姑娘。”

    “真人。”

    “一百天。”孙思邈说,“一百天里,这条腿不许沾地,你替贫道看着。”

    “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看住。”

    武珝没答这一句,转身进屋去了。

    四月初九夜里,立政殿。

    长孙皇后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白日里去了一趟东宫,站在门外,没进去。屋里那一声她听见了,听完了就没往里走。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她坐在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小衣裳,针在布上扎着,一个时辰没动过。

    “二郎。”

    “嗯。”

    “承乾那条腿,孙真人怎么说。”

    “一百天不许沾地。”

    “一百天以后呢?”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了,没答。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搁在膝盖上。

    “二郎,我不问朝上的事。”

    “嗯。”

    “我就问一句。”她说,“三月廿五那天,二十四道本上殿的时候,你在御座上坐着。”

    “坐着。”

    “承乾那两个月,替他皇爷爷挡了二十三道。”

    “朕知道。”

    “他挡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

    李世民看着灯。

    灯芯上结了一个花,鼓着,一直不爆。

    “朕知道。”

    长孙皇后没再问下去了。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重新扎了一针。

    “那就行。”

    “你知道就行。”

    四月初十,酉时,两仪殿。

    那张纸还摊在案上。

    李世民在案前头站了一个下午。

    从辰时看到这会儿,中间起来走过三回,走到殿门口又回来,回来接着看。

    房玄龄进来过两回,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第三回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陛下!御史台的。”

    “魏征查到什么了?”

    “张敬死了,四月初一夜里,在家中自缢。”房玄龄说,“魏公不让下葬,请了仵作验尸。”

    “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房玄龄说,“脖子上一共两道印。”

    “一道是绳子的,一道比绳子细,压在底下。”

    李世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仵作说,人是先让细的那样东西勒死的,死了以后,再挂上去的。”

    殿里静了很久。

    “还有吗?”

    “还有魏公的一句话。”房玄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魏公让臣把这句原样转呈。”

    “念。”

    房玄龄展开那张纸。

    “臣查十七家,查了七日。七日之内,死了一个人。”

    “这个人死在臣去他家的前三日。”

    “陛下,臣要问一句,往下臣每查一家,是不是就要死一个人。”

    李世民坐下了。

    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着案沿,撑了半晌。

    “告诉魏征。”

    “臣听着。”

    “他查的人,从今日起,由千牛卫看着。”

    “他查一家,朕派一队人守一家。”

    “死一个,朕问守的人。”

    房玄龄躬身应了,退到殿门口,又停住了。

    “陛下,那张纸……”

    李世民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那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船。

    李世民伸手拿过笔,蘸了墨,在那个字底下添了一笔。

    添得很小。

    添完了,把笔搁下。

    “送去龙门。”

    “几时动身。”

    “今夜。”李世民说,“走蒲津,过河的时候,让蒲州把桥板抬出来,架一夜,人过去,再拆。”

    “一夜?”

    “一夜。”

    “陛下,就一条?”

    “一条。”

    “太上皇要是不上这条船呢。”

    “那就是他自己不上。”李世民说,“朕的船在河上,一天不撤。”

    “三万人呢。”

    “诏上写了,就地屯驻。”

    房玄龄站在案边上,又问了一句。

    “船上派谁去。”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船上不派人。”

    “不派人?”

    “四个桨手,都是渡口的老船工,不带兵,不带甲。”李世民说,“告诉他们,把船划到东岸,靠岸,等着。”

    “等多久?”

    “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房玄龄走到案前头,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字底下,多了一个小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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