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第三个人 (第2/2页)
顺安堂问你东宫那个孩子的身子。”
“是。”
“他问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侯文谦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笑着的。”
“笑着问的?”
“是。”侯文谦说,“那位爷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问完了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
堂里一下子静了。
李世民坐在下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姐姐。”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问的是什么?”
“他问奴婢,东宫的那个孩子,身子到底怎么样。”
“你怎么答的?”
“奴婢答,东宫的腿,三年前就有事了。”
“往下呢?”
“往下他就走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右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刘氏。”
刘姑垂着眼睛。
“你昨夜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你说德妃一概不知。”
“朕今日问你一句。”
“太上皇问。”
“这个三十五六、腰上系鱼袋、管她叫姐姐的人。”
“他也不知道?”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后来她开口了,说的不是答。
“太上皇。”
“嗯。”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
“家里穷,爹拿奴婢换了两石米。”
“阴家的老夫人待奴婢好,教奴婢认字,教奴婢算账。”
“奴婢十五岁上管了半边账房。”
“武德元年那一日,奴婢在后院。”
“前头的事,奴婢没看见,只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刀!”刘姑说,“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
“老夫人是在佛堂里没的。”
“奴婢躲在柴房的柴垛底下,躲了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血都干了。”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染坊那六年,奴婢一天站十个时辰,手上的皮泡白了,一揭一层。”
“武德七年,有人找上门来,问奴婢愿不愿意进宫。”
“谁找的你?”
刘姑摇了摇头。
“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说宫里头有一位娘娘,是阴家的姑娘。”
“奴婢当天夜里就跟他走了。”
堂里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奴婢这一辈子只有两件事。”刘姑说,“头一件是活着。”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让干这件事的人家,也尝一尝。”
李渊坐在案后头。
“朕杀的阴世师。”
“是。”
“那你为什么不杀朕?”
刘姑抬起头,看着他。
“奴婢杀了太上皇,太上皇的儿子还在。”
“太上皇的孙子还在。”
“这一家子还是这一家子。”
“奴婢要的是,这一家子自己动手。”
李渊坐在那儿,没有动。
李世民坐在下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得指节发白。
“你办成了没有?”李渊问。
刘姑垂下眼睛。
“办成了一半。”
“哪一半?”
“昭仪没了。”
堂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薛万均站在堂中间,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尺,让裴寂一把按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连眉毛都没有抬。
“还有一半呢?”
刘姑没有答。
“还有一半是,朕要活着,一路杀过去,杀到朕自己的孙子的腿让人拧断。”李渊说。
“是。”
“那你今日来投案做什么?”
刘姑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投案,是因为奴婢今日已经没有用了。”
“怎么个没用法。”
刘姑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十三年,手里有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样是那半个印。”
“一样是侯文谦。”
“还有一样是宫里的路。”刘姑说,“谁当差,谁换班,哪一道门什么时辰落锁,谁的手上过什么药。”
“这三样,如今都没了。”
“印不在奴婢手里了。”
“侯文谦跑到太上皇院子里来了。”
“宫里的路,七月初五那一夜让太上皇点了一遍名,全断了。”
堂里一下子静了。
“所以奴婢没用了。”刘姑说,“一个没用的人,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所以奴婢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做什么。”
“走出来,死在该死的地方。”
“谁觉得你没用了?”
刘姑没有答这一句。
对质散了以后,两个人分开押下去。
走到堂门口,刘姑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冲着案后头跪下,磕了一个头。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句。”
“说。”
“那半个印,奴婢藏在哪儿,奴婢不说。”
“朕没问。”
“奴婢知道太上皇没问。”刘姑说,“可奴婢要说一句:那半个印,如今不在奴婢手里了。”
堂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什么时候不在的。”
“七月初六。”
“交给谁了。”
刘姑伏在地上,没有答。
“你交给了一个要出远门的人。”
刘姑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渊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押下去。”
人押出去以后,李世民坐在下首,很久没有动。
“父亲。”
“嗯。”
“她这一句,是故意说给儿子听的。”
“嗯。”
“她要儿子去追。”
“她要你去追,追上了,拿不着证据,闹得满朝都知道。”李渊说,“她还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她要你记住,印在那个人身上。”
“印在那个人身上,往后谁拿着那半个印去收钱,谁就是那个人。”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是说,那半个印未必在他身上。”
“朕是说,她今日这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李渊坐在案后头,拿指头在案上点了点。
“可也不能当假。”
那天后晌,李世民回了宫。
回宫以后办的头一件事,是让人去查一个人。
不用查名字,宫里头管她叫姐姐的那个人,只有一个。
德妃的弟弟。
贞观元年起在尚乘局当差,如今是尚乘奉御,从五品下,腰上有鱼袋。
名字叫阴弘智。
回宫的路上,李世民一直没说话。
车到承天门,他才开口,问的是跟着的内侍。
“阴弘智今年多大?”
“奴婢不知道。”
到了两仪殿,房玄龄已经在等着。
“玄龄,阴弘智这个人,你见过几回?”
房玄龄想了想。
“臣见过三回。”
“什么印象?”
“话不多,笑模样。”房玄龄说,“贞观三年九成宫那一回,德妃娘娘随驾,他也跟着去了,一路上照料马。”
“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臣听尚乘局的人说,办得很细。”
李世民在案后头坐下了。
贞观元年,他给过这个人一个差事。
那一年刚登基,德妃进位,她弟弟从一个白身补了尚乘局的直长。补的时候是他自己点的头,点头的理由很简单:这是个外戚,给个不打紧的闲差,养着就是。
六年。
六年里这个人从直长做到奉御,中间换过两回考,考评都是上下。
每一年的考,报上来的时候他都看过。
看过,批过,用的是朱笔。
“玄龄。”
“臣在。”
“这六年,他的考评是谁给的?”
“尚乘局的奉御由殿中省管。”房玄龄说,“殿中监签字,臣这儿只看一个总数。”
“那朕批的是什么?”
房玄龄没有答。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伸手把案上那支箭拿起来。
那是从大安宫带回来的,桦木杆,三棱头,雕翎,箭杆上有一处攥得发亮。
“去查!”
查的人是房玄龄亲自去的。
到尚乘局的时候是申时。
尚乘局的直长出来见,听完以后,先愣了一下。
“房公,阴奉御不在局里。”
“去哪儿了?”
“奉使出京了。”
房玄龄把手里那本名册合上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七月初六。”
房玄龄站在尚乘局的院子里,院子里拴着十来匹马,低头在槽上吃草,嚼得咔嚓咔嚓响,跟一屋子人在嗑瓜子似的。
七月初六。
那一夜子时,有人在大安宫的角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奉的什么使?”
“本局例行的差事。”直长说,“到陇右几处牧监点马,一年一回。”
“往年是谁去?”
“往年是底下的直长去。”
“今年怎么是奉御亲自去?”
直长站在那儿,脑门上开始冒汗。
“奉御说,今年的马册有出入,他要亲自看一回。”
“带了几个人?”
“四个。”
“走的哪条道?”
“出金光门,往西。”
房玄龄把名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直长。”
“下官在。”
“今年的马册,到底有没有出入?”
那个直长站在马槽边上,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地,看了半天。
“回房公。”
“今年的马册,是奉御自己核的。”
“底下人没见过。”
消息报到大安宫,是酉时。
报信的是房玄龄自己来的。
李渊听完,坐在案后头,半天没说话。
“七月初六。”
“是。”
“侯文谦敲门,是七月初六子时。”
“是。”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金光门的门籍上记着,七月初六卯时出的城。”
李渊把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
“卯时。”
那就是说,侯文谦前脚敲了大安宫的角门,后脚这个人就出了长安。
中间隔着两个时辰。
“父亲。”李世民坐在下首,“追不追?”
“你带多少人去追?”
“千牛卫一百骑,三日之内能追到陇右。”
“追上以后呢?”
李世民顿住了。
“你拿什么拿他。”李渊说,“你手里有侯文谦的口供,有刘姑的口供。”
“这两个人,一个是没名字的流外吏,一个是尚宫局的姑姑。”
“这两张嘴指着一个从五品的奉御,说他每年九月替人收钱。”
“你今日把他绑回长安,明日满朝就问一句:证据呢。”
“那就看着他跑?”
“他跑不远。”
李渊往西边的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他出金光门,往西,走的是去陇右的道。”
“陇右有什么?”
“陇右有牧监,有马。”李渊说,“还有一样。”
“什么?”
“还有薛万彻。”
堂里一下子静了。
薛万彻在西边。去年春天就在西边,到今日一年半。
“二郎。”
“儿子在。”
“你给薛万彻一道手敕。”
“写什么?”
“不写拿人。”李渊说,“写四个字。”
“哪四个?”
“点马核册。”
李世民抬起头。
“尚乘局的奉御到了陇右,是去点马核册的。”李渊说,“那就让西边的人陪着他点。”
“一州一州陪着点,一个牧监一个牧监陪着点。”
“点到秋天,他也走不出陇右。”
“这叫什么?”
“这不叫拿他。”
“这叫帮他办差。”
李世民站起来了。
“儿子今夜就发!”
“还有一样。”
“父亲说。”
“让薛万彻把他每日见了谁、写了什么信、信往哪儿送,一样一样记下来。”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记在册子上。”
堂里没有人说话。
从太原到汴州,四千多里,二十四个人头,八处册子。
到今日,又是一本册子。
裴寂把今日这一页写完了,吹了吹墨。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从六月十二记到今日,二十七天。”
“记了多少人。”
“一百一十三个。”
“这一百一十三个里头,有几个是进过这院子的。”
“八十六个。”裴寂说,“剩下二十七个是在门口站过、没进来的。”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那本账。
“老裴。”
“臣在。”
“往后这本账,接着记。”
“记到什么时候。”
李渊往西屋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屋里如今住着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门口两个突厥兵。
“记到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