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学姐 (第2/2页)
般的理所当然。
他没有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多此一举的事。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一百分才是完成。
九十九点九五分,就是一个残次品。
残次品,就必须推翻重来。
哪怕是一个根本不需要满分的社会学作业。
草稿纸被写满了一半。
陆嘉的笔尖在纸上平稳地移动着。
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委屈。
他只是在一个死胡同里,安静地,不知疲倦地打转。
学姐没有再说话。
阅览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
学姐静静地看着陆嘉写完了一个复杂的积分公式,看着他准备在下一行开始构建那个他口中的反向过滤矩阵。学姐伸出了手。
她没有去拔电脑的电源。
也没有去抢陆嘉手里的那支原子笔。
她的手很安静地伸过去,平放在了陆嘉正在书写的那张A4纸上。
学姐的手,温热,平静,直接按在了陆嘉正在疯狂书写的那张草稿纸上。
掌心盖住了纸面,也盖住了陆嘉握笔的手背。
原子笔硬生生地停在了纸上。
陆嘉浑身一僵,他擡起头。
陆嘉的眼神里有一丝很清激的疑惑。
他不明白。
模型还没有修好,漏洞还在那里,她为什麽要挡住纸面。
学姐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深的包容。
她没有收回手。
「陆嘉。」
学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很柔和,像是在和一个走失了很久的人说话。
「可以停下了。」
陆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还有千分之五。」
陆嘉陈述着这个事实。
「模型是残缺的。」
「它不残缺。」
学姐看着他。
「它已经足够好了。」
陆嘉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被挡住了一半的草稿纸上。
笔在手里握得很紧。
「不够好。」
过了很久,陆嘉低声说了三个字。
阅览室角落里,有几个大四的学生收拾好书包,说说笑笑地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风顺着门灌进来一阵。陆嘉看着纸面上的笔迹。
「差一点也是不够好。」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
没有诉苦,没有委屈,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
只是一种被长久岁月刻进骨子里的麻木。
「在我家。」
陆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力度,原子笔的笔尖离开了纸面。
「期末考试的卷子,如果拿了九十八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很寻常的画面。
「和不及格是一样的。」
学姐的手停在纸上,没有动,她安静地听着。
「没有人会看那九十八分是怎麽拿到的。」
陆嘉看着桌面的木纹。
「他们只会盯着那丢掉的两分,然後一遍一遍地问我,为什麽会丢掉。」
「没有藉口,没有理由。」
「差两分,就是系统有漏洞,就是不完美。」
「不完美,就等於不对。」
陆嘉擡起眼皮,看着那大头显示器上绿色的通过字样。
「我习惯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理所当然。
「我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算到绝对乾净,如果这里面有千分之五的残差,我就没办法停下笔,因为如果停下,这就证明我交了一份不及格的卷子。」陆嘉说完,安静了下来。
阅览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变重了一点。
学姐看着眼前这个挺直了脊背的男生。
她终於明白了,为什麽这个可以在脑子里构建无数复杂矩阵的天才,平时在学校里走路的时候,连步伐的大小都像是丈量过一样死板。因为他不敢错。
他从小的人生没有容错率。
一丁点的误差,都会迎来毁灭性的否定。
学姐慢慢把手从草稿纸上收了回来。
她没有去碰那张纸,也没有去拿那个文件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嘉的眼睛。
「陆嘉。」
学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开导,也没有泛滥的同情。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常识。
「你以前做的那些,是数学题。」
陆嘉看着她。
「数学题是需要满分的,因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学姐指了指电脑屏幕。
「但你现在帮我算的,是社会学。」
「社会学研究的不是数字,是人。」
学姐看着陆嘉那双清澈但始终紧绷的眼睛。
「只要是人,就永远不可能严丝合缝。」
「你永远算不准一个人填问卷的时候,是不是刚好心情不好,是不是刚好因为笔尖漏墨而划错了选项。」陆嘉没有说话,他握着笔的手,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千分之五,不是你没有找出来的漏洞,也不是你不完美。」
学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大姐姐的包容。
「那是现实世界里,允许存在的噪音。」
噪音。
「那是这个世界,留给活人的呼吸空间。」
陆嘉呆住了。
他的手彻底放松下来,那支笔从他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动。
呼吸空间。
十六年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这个世界是允许有噪音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丢掉的两分,那千分之五的残差,不是什麽罪无可恕的漏洞,而是现实生活本身的模样。不需要去推翻。
不需要去自责。
不需要用无数个深夜的演算去填补。
陆嘉低下头,看着那张写了一半过滤矩阵的草稿纸。
纸上的算式依然工整。
但他突然觉得,它们不再像是一张催命的考卷了。
他感觉肩膀上,有什麽无形的东西,突然卸了下去。
不是崩塌。
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踏实感。
胸口那股常年萦绕的害怕出错的紧绷感,一点点地散开了。
学姐看着他放松下来的肩膀。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她伸手把电脑的电源关掉,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然後,她把桌上最後一点散落的资料装进文件袋里。
「好了,活干完了,本来刚才说好了要请你去东门吃烧烤的。」
学姐站起身,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陆嘉。
「但现在看看时间,烧烤摊那边估计全是人,吵得很,而且你刚才这番脑力运动,我看比我跑五千米还累,现在带你去撸串,估计你胃口都没开,光在那儿坐着复盘残差了。」
「明天是周末。」
学姐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大四快毕业了,大家都在清宿舍,明天上午,我们在东区林前道那边摆跳蚤市场,卖旧书和旧东西。」陆嘉擡起头,看着她。
学姐没有说什麽感谢你帮忙,也没有说什麽我教你放松。
她的邀请极其自然,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同龄的朋友。
「那是纯体力活。」
学姐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
「搬书,摆摊,扯着嗓子叫卖。」
「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算帐,更不需要拿满分,中午我请你吃顿好的,外面有一家红烧肉简直是相当不错。」她顿了顿。
「你明天,愿意来帮我搬一下书吗?」
阅览室顶部的灯光洒在学姐的身上。
学姐的身上好像散发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
陆嘉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学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考核,没有审视,只有平等的询问。
陆嘉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慢慢发热。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看着学姐。
然後,很慢,但很用力地。
点了点头。
「好。」
学姐笑了。
「那明天早上九点,东区食堂门口见,不要穿白衬衫了,记得穿件不怕弄脏的衣服。」
学姐背起自己的包,抱着文件袋,转身朝着阅览室的大门走去。
陆嘉坐在原地。
他看着学姐的背影推开了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收回视线。
桌面上,还放着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和那支普通的原子笔。
陆嘉伸出手,拿起那支笔。
他把笔帽拔下来,重新盖在笔尖上,发出一声哢哒的轻响。
然後,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拿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没写完的废稿撕碎扔进垃圾桶。
他把这张纸按照原来的摺痕,重新摺叠好。
和之前那些空白的纸一起,妥帖地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
推开216宿舍的门。
楚戈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桌上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回来了?」楚戈随口问。
「嗯。」
陆嘉走到桌前,把口袋里的原子笔掏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推了几页纸?」楚戈敲着代码。
「一页也没推。」陆嘉拿过脸盆。
键盘声停了。
楚戈转过头。
「明天周末。」
陆嘉看着楚戈。
「我要去东区帮她搬书,跳蚤市场。」
楚戈愣在那里。
陆嘉端着脸盆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的对,系统是允许有底噪的。」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楚戈坐在转椅上,消化了半天。
然後,他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两行死活编译不过去的代码,长出了一口气。
「靠。」
楚戈一推键盘,靠在椅背上。
「总算是开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