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北渡(四) (第1/2页)
当樊城沦陷,襄阳大军悍然北渡汉水,兵锋直指南阳腹地的军情送到宛城的时候,南阳太守蒲磴,还在吃饭。
若是换了旁人,在这等位置上坐着,怕是早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
但蒲磴不同,他大概是因为世家出身的缘故,骨子里便带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所谓“雅量”。
他也向来是个极讲究仪态的文官。
哪怕去岁在长安朝堂波谲云诡的党争之中,他因为站错了队,遭了倾轧,被发配到了这几乎被南岸贼人搬成了一片白地的南阳来做太守。
那该有的排场,也还是没少了分毫。
不得不说,南阳这地方,如今确实是个谁都不愿意来的烂摊子。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南阳五姓,在汉水那一战中都快死绝了,数百年积累的庄园坞堡被烧成了白地;原本繁华的郡治穰县,连地皮都差点被扒了个干净,全被襄阳军搬回了南岸。
朝廷无奈之下,只能将南阳的郡治,临时改到了相对靠北一些,背临方城关隘的宛城。
蒲磴被派来此地收拾残局,名义上是一郡的父母官,实际上手里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钱没钱。
但蒲磴这人,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想得开。
他到了宛城之后,看着那破败的城防和空荡荡的府库,大腿一拍,干脆选择了无为而治--反正南阳都已经打成了这个鬼样子,还能差到哪里去?
他在这里当太守,地方上没有强势的世家掣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朝廷那边也知道南阳是个死局,根本没给他任何政绩考核的压力。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太守府年久失修?拨下那点可怜的安抚款项,先给自己把宅子修了!
文人雅客流离失所?清谈诗会,开起来!美其名曰安抚士林之心!
年节盛典,更是要办得风风光光!
按照蒲磴私底下的想法,反正到时候南边的反贼若是撕毁招安,再次打过来,反正凭南阳是挡不住,朝廷若是发兵救他也就罢了,若是不管他,大不了贼人来的时候,他直接弃官跑路回关中就是了,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要他这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为这破城殉国不成?
这么一想,那被赶到这看不到半点希望的鬼地方的怨气,顿时就散了许多。
而且,既然政务上无事可做,他也懒得去管那些百姓的死活,干脆就整顿起了家风,在太守府里用心教导起自己的孩子来,俨然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可能算是走到头了,干脆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所以,就连吃个午膳,这太守府里的规矩也是大得吓人。
大圆桌上摆满了延请来的名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蒲磴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头戴高冠,身披锦袍,颌下的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好不威武。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他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两人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交汇却暗藏机锋,时不时地互相刺上几句,为了各自的儿子而暗自较劲。
最受折磨的,还是蒲磴的两个十来岁的儿子。
此刻,饭菜的香气在厅堂里缭绕,两个半大孩子却只能直挺挺站在桌前,苦着脸,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圣人之言。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儿子的声音都有些发虚了,眼睛止不住地往那盘油亮亮的烧鹅上飘。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小儿子也赶紧接上,肚子咕噜作响。
待到朗朗读书声停下,蒲磴这才满意地抚了抚长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严父的派头,引经据典地点评几句,顺便勉励这两个儿子要懂得忍饥挨饿的古之君子遗风。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响,太守府后堂的门被人一头撞开。
蒲磴的管家,那个跟了他好些年,平日里很是注重规矩仪态的老头子,此刻竟是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连脚下的门槛都没看清,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却还死死按着头上的帽子,免得因为衣冠不整,被自家这位极重礼教的老爷治个失仪之罪。
“老爷!老爷!”管家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前凑,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号丧,“不好啦!天塌了!”
蒲磴那刚刚酝酿好的圣人教诲,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放肆!”他一拍桌子,冷哼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衣衫不整,大呼小叫,哪里还有我蒲家半点的规矩?!”
“不是...老爷,是真的出大事了...”管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禀报。
“闭嘴!”蒲磴再次训斥,直接将管家的话堵了回去,“天大的事情,也要喘匀了气,理正了衣冠再说!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你这般做派,若是传了出去,让宛城的同僚如何看待我的治家之道?!”
管家每次张开嘴想要开口,都被蒲磴那连珠炮般的引经据典给硬生生骂了回去。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渐渐变凉的饭菜,不敢动弹;左右的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几个小妾更是吓得把头埋进胸口,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就这般,硬生生等到蒲磴将那通《礼记》里的规矩说得差不多了,管家这才终于抓住了一个他换气的空当。
他从地上直起身子,生怕自家老爷又喋喋不休起来,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喊道:“老爷!南边的贼人,打过来啦!!!”
蒲磴刚准备去拿筷子的手顿在了空中。
刚才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所谓“雅量”和“静气”,在这一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一听“贼人打过来了”,眼前顿时一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襄阳大军,已经杀到宛城城下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仪态了,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尖声叫道:
“什么?!”
......
宛城郡衙。
大堂之内,此刻已经站了好些人。
宛城内但凡够得上品级的文武官员,在接到太守府火急火燎的召令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多数人此刻都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只纳闷平日里连政务都懒得过问的太守大人,今天怎么会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要升堂议事。
有个留着八字胡的官员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突然凑到旁边同僚的耳边,低声说道:“哎,你说,年节这刚过去没多久,眼下也没啥节日了,太守大人...该不会是打算过寿辰吧,那咱们不是还得出一笔血?”
那同僚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你少在这儿乌鸦嘴!上次就是你说,太守大人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在年节的时候收贺礼,结果呢?我可是被刮去了好大笔银子,现在心都还在滴血呢!你赶紧给我消停点吧,别好的不灵坏的灵!”
正当这几个文官还在为堂堂太守那难看吃相而抱怨的时候,大堂内的其余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突然。
“什么?!”一声满是震惊和恐慌的惊呼,平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堂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官员,手里攥着一份急报,怒道:“南边的贼人已经趁夜渡江了?!樊城彻底沦陷,贼军兵分三路,正直奔南阳而来?!”
此言一出,郡衙大堂,只剩死寂。
过了半晌,才“轰”的一声,整个大堂内一片哗然!
刚刚那个还在抱怨送礼的官员,此刻目瞪口呆地看向身旁的同僚,声音发抖:“要不...要不你还是说一说太守大人过寿辰的事吧...我宁愿出钱...”
同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欲哭无泪:“都他妈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插科打诨?命都没了,钱有个屁用!”
“那咋整?咱们在这儿哭个丧?反贼就不打了?”
“你...”
大堂内彻底失去了秩序,文官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武将们则是脸色铁青,互相对视间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
就在这般鸡飞狗跳之际,太守蒲磴,终于脚步虚浮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太守官服,强撑着几分威仪,走到主位上坐下,摆摆手示意把军情详细念出来。
于是,趁夜渡江,轻取樊城,兵分三路,席卷南阳...这些字眼,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混乱,有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起抖来,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坐在高处的蒲磴,其实情况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说句实话,刚才在太守府里,刚听到管家喊出那句“贼人打过来了”的时候。
蒲磴的第一反应,是真的打算带着妻儿老小、金银细软,直接溜走,连夜跑路回关中的。
毕竟他当时还以为,那些反贼已经神兵天降杀到了宛城外面,准备攻城了。
可是,当他仔细听完了完整军情后,这才知道,原来贼人只是渡过了汉水,攻下了那个四面漏风的樊城,此刻正兵分三路,朝着南阳腹地推进。
距离宛城,还有好些路程呢!
这一听,蒲磴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没有任何想要坚守宛城,与南阳共存亡的悲壮决心,但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要点脸面,讲点政治规矩的。
如果反贼兵临城下,他寡不敌众,战略撤退,那到了长安,大不了打点运作一下,还能落个“保留有用之躯以图后报”的名声。
可是!如果反贼才刚刚出兵,离着宛城还有几百里远,他这个一郡太守,最高长官,就直接丢下满城的文武官员、黎民百姓,连夜弃官而逃,留下一众下属大眼瞪小眼...
那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就算他最终能保住项上人头,这辈子的政治前途,也就彻底宣告完蛋了。
虽然如今他因为党争落败被牵连至此,已经是处于人生低谷中的低谷,但只要还穿着这身官服,至少还有触底反弹、调回京城的机会;而要是真的一点办法都不想,一点抵抗的姿态都不做,就这么跑了。
那家中那些长辈,连圆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圆!
所以,他这才强忍恐惧,召集了满城文武,想要大家群策群力,想想办法,至少弄出一个“抵抗过”的场面来,让他以后回长安有话可说。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帮南阳的本地官吏,心理素质比他还要差,一听反贼打过来了,一个个就跟死了爹娘似的,哀嚎遍野。
文官们吵吵嚷嚷,有的痛骂反贼不讲信用,有的哭诉自己命苦,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半点应对当前危局的计谋和策略;武将们更是夸张,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躲,拼命地往人群最深处挤,生怕被太守大人的目光扫到,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去接下迎击反贼这个必死的苦差事。
蒲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终于是忍不下去了。
“砰!”惊堂木重重拍下,震慑全场。
“够了!”蒲磴怒而起身,指着下方那群官员,大声怒斥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在这里吵难道就能把反贼吵退不成?!本官召尔等来此,是想听听你们破敌的意见!”
“此时你们声讨反贼,说些假大空的废话,难道就能让敌军退兵不成?!”
“本官已经立刻派快马向长安朝廷求援了!但在朝廷大军抵达之前,眼下到底该如何御敌,如何稳住南阳的局势!”
蒲磴的目光在武将的行列中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试图用身旁同僚挡住自己的武将身上。
“韦胜!你是南阳郡尉,掌管一郡军事!你来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郡尉韦胜。
按道理来说,南阳这种紧挨着割据反贼、位于南北交冲之地的紧要之地,其军事主官,怎么也得是个身经百战、威震一方的名将才行。
可实际上,这韦胜,也是个和蒲磴一样的倒霉蛋。
他原本只是中原某地的一个戍卫将领,因为得罪了上司,在南阳五姓覆灭、南阳防线真空的时候,被上面当做弃子,一脚踢到了这个地方来当郡尉。
名义上是升了官,成了一郡最高军事长官,实际上,谁不知道南阳的兵权,以前都在五大门阀手里?
后来五大门阀死绝了,南阳的府库也空了,他跟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
此时听到太守大人点名问话。
周围那些原本还和他挤在一起的武将们,顿时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呼啦啦”地向两边退开,将韦胜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大堂的中央。
韦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突然开始算起了如今南阳能够动用的兵力:“回太守大人,自从去岁襄阳大军撤退,朝廷为了填补南阳的空虚,从中原各地强行征召、抽调,东拼西凑,硬是挤出了一万兵力进入南阳,这也就是目前驻扎在宛城内外的本部人马。”
“若是再加上这一年来,我们在各县新训练的那些戍卫兵力,以及遇到战事,能够紧急从乡野间强行征召来的乡勇民夫...”
“如果太守大人下令大肆举兵,不计代价,我们目前在整个南阳,还能硬拉出接近四万人的兵力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些事儿谁不知道?你这个郡尉这个时候叽里咕噜说这些做什么?在这儿给大家报菜名吗?显摆你算学算得好?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韦胜的脸色立刻就苦了下来:“四万人...听起来是不少,但是,太守大人,诸位同僚,你们可知这四万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一万中原抽调来的本部,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但那些各县的戍卫和乡勇,是连阵型都站不齐的农夫!”
韦胜的声音中满是绝望:“各种原因我就不赘述了,总之,咱们现在这四万人的战力,很差!甚至比当初南阳五姓临时拼凑起来的佃户私兵,还要差上一截!”
“毕竟,当初五姓豪门底蕴深厚,那些私兵好歹盔甲鲜明、刀枪锋利,是装备齐全的!”
“可如今的南阳呢?武库早就被襄阳贼人搬空了!朝廷这一年来,根本没拨付多少像样的兵甲...你们可知,下面有些县城的戍卫兵力,现在甚至还在拿着削尖的木杆子在做日常训练?!”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先说人数,再说战力,就是因为他作为一地主将,不敢直接在太守面前说出“我们打不过,等死吧”这种动摇军心的话。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真相--当初南阳五姓十万大军,兵精粮足,装备精良,都没打过襄阳,甚至被打得全军覆没。
现在更是拿什么去挡如狼似虎的反贼?拿头去打吗?!
这番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直指问题核心却又毫无解决办法的回答,让坐在主位上的太守蒲磴,脸都绿了。
“混账东西!”蒲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韦胜的鼻子当场怒斥:“国难当头,你身为一郡军事主官,居然没有半点报国之心!遇战事不思退敌之策,只是一味地推诿叫苦!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是主将!战前居然当众说出这种自丧胆气的话,你让手底下的士卒哪里还能有战意?!哪里还能有士气去迎敌?!”
面对太守的唾沫星子,韦胜只是低着头,任凭他骂,一言不发。
其实,在场的官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蒲磴在这儿冠冕堂皇地骂别人没有报国之心,可他也不想想,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他自己是个什么性子?到了南阳之后,天天吃喝玩乐,对城防政务不管不问,手底下的文武官员,可不就有样学样,得过且过吗?
这一年来,朝廷到底管没管南阳,大家眼睛都没瞎,都看在眼里。
如今局势烂成了这样,连长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没办法解决这荆襄的反贼,难道还指望他们这群被发配过来的倒霉鬼,去补这天大的窟窿?
蒲磴骂累了,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大堂,试图寻找一个敢于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然而,整个大堂依然一般寂静,大家都是缩头乌龟,还是没人肯站出来。
正当局面陷入僵局,蒲磴越发无力时。
大堂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太守大人息怒,诸位大人也莫要如此悲观。”
“贼人虽然来势汹汹,看似不可阻挡,但他们,也并非是无懈可击的。”
“要知道,他们这次,并没有把荆襄所有的兵力都押上,而根据军情上的蛛丝马迹,此次北上犯境的,绝非襄阳的百战精锐,也只是他们的戍卫兵力罢了!”
“甚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训练不到半年的新兵!”
此言一出,要知道大家刚才不敢在对付反贼这件要命的事上开口,可如今有人跳出来,这内斗反驳起来,可就没那些讲究了。
立刻就有武将不服气地站出来:“一派胡言!襄阳军凶悍天下皆知,凭什么断定他们派来的是新兵?你怎么知道?!”
随着这声质问,那个说话的人,这才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纷纷皱起了眉头,只见此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满脸都是阴鸷与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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