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北渡(十) (第1/2页)
春风拂过连绵不绝的苍青色山脊,而在那群山交错、地势陡然收束的险要之处,一道灰黑色的宏伟建筑,正盘踞于绝壁与深谷之间,冷冷地俯视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南阳平原。
这便是方城。
若是将岁月的书页向前翻动,追溯到那个诸侯争霸、金戈铁马的春秋乱世,兴许也还能在如今这斑驳的城砖上,看到那个时候留下的血火。
早在春秋时期,楚文王为了抵御齐、晋等中原强国的铁骑南下,便征发了无数民夫与刑徒,依凭着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处的险峻地势,逢山开路,遇水遇谷则垒石筑墙,在此地修筑了规模浩大的防御工事。
这便是中原大地上,历史上最早的长城--楚长城,在历朝历代的兵书古籍中,亦被称之为“楚方城”。
楚方城西起竹山,跨越滔滔汉水,向东绵延近千里,将整个南阳盆地的北部严密地包裹其中。
《左传》曾有云:“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寥寥数字,便足见方城在隔绝南阳与中原大地上,究竟起着何等决定性的作用,只要方城不失,中原的兵马便只能在关外望山兴叹;而一旦方城洞开,南下的铁骑便能顺着南襄隘道长驱直入,直饮汉水!
所以,它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城墙,和一个堵住路口的关隘,更是由无数山峰、隘口、烽火台和屯兵城池共同组成的一个纵深防御体系。
而如今,随着白河一战南阳主力大军的全军覆没,以及宛城太守蒲磴等一众高官的弃城而逃,整个南阳盆地,实际上已经彻底沦陷,落入了荆襄大军的掌控之中。
一旦这道横亘在南北之间的方城关隘,再被襄阳军攻克并牢牢控制在手中...再辅以左路军此刻已经封锁的武关道。
那么自此以后,荆襄政权,就在其疆域的最北面,有了一道由连绵千里的险峻山脉和雄伟关隘共同组成的天然屏障!
到了那个时候,中原朝廷的大军若想南下平叛,收复失地,就再也无法享受到一马平川的便利,而是必须拿人命去填,去仰攻这道由天险与人谋共同铸就的天险!
荆襄,也就再也不是一个大乾朝廷为了先处理其他地方的叛乱,而能用一纸轻飘飘的“招安”诏书暂时安抚,打算等待以后腾出手来再随意揉捏处理的地方割据政权了。
而是能不用再顾忌朝廷的任何脸色,甚至有了凭借这道天险作为跳板,随时可以北出中原,动摇大乾两百年国祚底蕴的新国!
进可攻,退可守,王霸之基,便在眼前!
所以,只要能想通这些关节,然后站在那关墙之上,看着关隘前方那片平原上,浩浩荡荡、宛如浪潮一般奔赴而来的襄阳黑甲大军时...
方城之上,那些大乾朝廷的官兵们所拥有的心底重压,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战栗之感,就可想而知了。
若是再将思绪放远一些,这种对比,实在也是让人嘴中满是苦涩。
明明他们,才是穿着大乾制式铠甲,领着朝廷俸禄,代表着天下正统的大乾军队。
可此刻,他们却只能龟缩在这关隘中,握着兵器,准备着死守。
而对面,那群在一两年前,还被所有人轻蔑地视为流寇叛军泥腿子的草芥反贼们,如今却已经排出了堂堂之阵,军容严整,刀枪如林,就这么毫无惧色地压了过来!
其中意味,实在让人复杂难言,甚至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一股荒诞和悲凉来。
到底谁才是正统?谁才是贼?
关墙上,领头的校尉军官脸色铁青,猛地举起覆满铁甲的右手。
“全军戒备--!”
随着这一个动作,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守军纷纷惊醒,弓弩手***步上前,羽箭搭弦,箭簇正对下方;巨大的床弩在力士的怒吼声中艰难转向,那如同儿臂粗细的弩枪闪着寒芒,直指关下。
滚木、礌石、金汁熬煮的大锅、以及种种阴毒狠辣的守城器械,纷纷被推到了女墙之后,开始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
偌大的方城关墙上,一片死寂之中,倒是没有人像往常剿匪那样发出喊杀声来壮胆,都被那种凝滞的肃杀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而在关墙守军沉默的注视下。
关隘前方的襄阳大军,并没有一拥而上发起试探性的攻城,而是在距离关墙刚好处于床弩射程之外的地方,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开军阵,工兵和辅兵们推着一辆辆满载辎重的鹿车上前。
他们,竟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朝廷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安营扎寨了!
挖掘壕沟,立起拒马,搭建营帐,布置望楼。
片刻之后。
在那座初具规模的大营中,一座将台被迅速搭起,紧接着,一杆需要好些壮汉才能合力竖起的大旗,缓缓升空,在春风的拉扯下,猛然展开!
黑底,金字,血边。
那上面,赫然写着:荆州牧,顾!
......
方城的主将名叫韩霖,乃是中原一带颇有些威名的宿将,虽然并非出身什么显赫世家,但这一身统兵的本事,却是在一场场与中原流寇的血战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双手按在关墙青砖上,眼眸看着远方那面亮明了敌军主帅身份的帅旗。
春风吹拂着他的颌下长须,让他不由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韩霖才微微转头,面无表情地问向左右的副将和参军:“怎么回事?之前的军情战报上,不是言之凿凿地说,此次攻打南阳的荆襄中路大军,主将是那个在汉水之战中露过脸的杨震么?”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名参军小心翼翼地揣测道:“这...或许是那顾子珩到底还是信不过手底下的将领,生怕攻打方城这种紧要关头出了差错,所以半路夺了兵权,选择亲自到前线来指挥了?”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有一名脾气火爆的偏将气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荒唐!可恨!他一个已经举兵谋反的乱臣贼子,居然到了这中原门户之下,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着朝廷敕封的‘州牧’旗号!”
“而且,这反贼竟如此小觑我等么?!竟亲自跑到前线挂帅,他真以为这天下雄关,是他想攻就能攻下的?难道是想踩着我们满城守军的尸骨,以此来为他顾子珩扬威天下?!”
听着这偏将愤愤不平的怒骂,韩霖却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或是愤怒、或是惊慌的部下。
“错了,”韩霖沉声道,“不是小觑。”
“恰恰相反,他亲自挂帅,将那面州牧大旗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反倒是说明了,此人极为看重方城这一战!重到了他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意外的地步!”
“诸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那偏将愣了一下,显然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疑惑地问道:“将军,为何不是好消息?那反贼既然敢亲自涉险,只要我们守下了关隘,大败敌军,万一在乱军之中用冷箭将其射杀,亦或是寻个破绽将其活捉,那这荆襄之乱岂不是不攻自破?为何...将军反倒说是坏消息?”
韩霖看着这个想法天真的部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活捉?射死?说得容易!”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这不是个好消息!第一!主帅亲临前线,在这等大军对峙的当口,那便是一剂猛药!足以让那些荆襄士卒士气如虹,敢于冒着我们的箭雨滚木,往城墙上爬!”
“第二!他亲自来,多半也是为了压制他军中那股骄狂大意之心!”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之前攻伐南阳,推平新野,席卷宛城,一路上打得是何等一帆风顺?有了这等战绩,此刻对面那支军队里,上至统兵的将领,下至底层的小卒,怕是都有些飘飘然了,都觉得我方城关隘,也不过就是个能一战而下的土围子而已!”
“骄兵必败,我原本还想着利用他们这种大意,在交战初期给他们设下几个陷阱,削减一番对面的兵力。”
韩霖顿了顿,脸色阴沉:“可是现在,他顾子珩一来!那面大旗一立!大军的气氛,只怕立刻就要变了!”
这番话让周围的将领们皆是后背发凉,只觉得这反贼果然不是易与之辈...那参军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将军为何...今日处处都在涨那反贼的威风,灭我等的锐气?甚至言语之间,似乎...似乎处处都在维护、推崇那个叛逆?”
这话问得不可谓不诛心,若是换个心胸狭隘的主将,光凭这句话,就能当场将这参军治个出言犯上之罪。
但韩霖却没有发火。
他反而挺直了身板,神色带上了一丝身为纯粹武人的肃穆。
“为何?”韩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因为那个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不在襄阳的府衙里享福,而是亲自挂帅,提着刀剑奔赴这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最前线!”
“那他,便再也不是那些文官口中那个趁乱而起、窃居高位,只知道玩弄权术、蛊惑人心的反贼了!”
“此刻,站在这方城关下的他,是和你们,和我一样,在战场上搏杀的军人!既然同为军人,他能有如此胆魄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之前平定荆南、大破汉水、覆灭五姓这等辉煌战绩在前。”
“这份胆略,这等韬略,我韩霖,为何不能尊重于他?!”
“诸位,”韩霖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沧桑,“这天下大事,从来不是几句干瘪的‘非黑即白’就能断定的,更不是你们骂他几句反贼,他手里的刀就不利了!”
“到了这刀兵相见的战场上,没有正统与草寇,只有立场不同,只有刀枪见血的生死存亡罢了!”
看着众人惊愕神情,韩霖拂袖转身,面朝关内。
“你等倒也不要担心,我会因此生出怯战之心,或者有暗通款曲之意。”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对手是这等值得敬重的当世人杰,在这方城关下,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用我们手中的刀剑,碾碎他趁势而起的气运,才是我等军人,最应做、也最渴望做之事!”
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散了关墙上原本的压抑与惊恐,让那些将领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军人的战意。
韩霖不再废话,立刻恢复了主将的冷厉,接连下达军令:“传令下去!全军警戒!”
“将所有的斥候都给我从小门放出去,不管死伤多少,必须把对面大营的风吹草动都给我盯死!”
“城内的青壮民夫,立刻开始轮换,昼夜不息协助守城,随时准备应对反贼那不知何时会发起的攻城!”
说到这里,韩霖的目光扫过关墙后方那通往城楼的阶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里,正有几个穿着官服,原本是从宛城逃亡至此的文官,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似乎还想上来议论一番。
韩霖冷哼一声,对着亲兵厉喝道:“去!告诉那些从宛城逃难过来的‘大人’们!让他们都给我躲到里头去,躲得严严实实的!”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若是想上这关墙上来指手画脚,干涉本将的指挥,便要小心被那乱飞的冷箭,夺去了性命!”
“让他们还是安生在后面歇着,观我等武人,如何破敌吧!”
......
关外,襄阳大军营寨。
猎猎帅旗之下,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座名震天下的关隘之前。
虽说在此之前,为了筹划这场北伐,他早就在无数份文书、舆图上,看过太多太多对这座雄关的描述。
但在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当他真正跨越南阳的山水,驻足在这山脉之前,亲自抬头仰望这座建筑时,那种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
方城,并非建立在原野的尽头,而是卡在了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的一条狭窄隘道上。
两侧,是难以攀附的绝壁险峰,中间,是一道高达数十丈、全部用条石垒砌而成的巍峨关墙。
历经数百上千年的风雨侵蚀,那关墙的条石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体上更是斑驳陆离,残留着历朝历代攻城留下的刀砍斧凿的痕迹,冷冷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它的生灵。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顾怀看着那关墙上隐约可见的巡逻甲士、森寒床弩,看着那飘扬的大乾军旗,面容依然平静。
“果然是一处绝地啊...”他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没有停留太久去感慨,只是静静地驻足观察了一刻钟,将那关隘的地形细节牢牢印在脑海中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入了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肃杀,一众将校,皆是顶盔掼甲,分列两侧,林立帐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连战连捷后的振奋与压不住的求战之意。
这,便是攻打方城关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了。
顾怀径直走到帅案之后,眼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帐内还有些微微浮动的兴奋气氛,在这种审视之下,很快冷却了下来,将领们不由纷纷挺直脊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你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是不是都觉得,那方城不过是南阳败军的最后挣扎,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顾怀终于开口了,冷冷道:“但是,开战之前,本帅,要先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一愣。
顾怀却继续喝道:“都给本帅把脑子里的那点骄狂扔出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大军现在的处境!”
“方城这种建立在山岭之中的雄关,其周围并无任何能够行船的大型水系!这就意味着,楼英的右路水军,在这场战役中,连一兵一卒都无法驰援过来,只能在东面干看着!”
“而武关那边,张虎的左路军主力,也必须时刻钉死在那里,不能有丝毫松动!同样无法抽调大批兵力赶赴这方城前线!”
“所以,这次方城之战,能动用的,只有中路军的兵马!尽管在拿下新野、宛城之后,大军从后方得到了一些预备兵员的补充,但满打满算,此刻真正能投入到这关城之下、去拿命填那城墙的步卒,堪堪只有一万四千人!”
他沉下了声音:“可是,对面呢?算上原本就驻扎在关内的守军,再加上宛城失陷后,连夜后撤逃亡进去的戍卫官兵,以及从北面许昌、陈留等地紧急抽调来增援的兵力!”
“敌军目前的兵力,最保守的估计,也绝对超过了两万人!”
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纷纷端正了脸色。
一万四千人,去攻打两万人把守的天下雄关?!
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想要攻城,攻方兵力至少要是守方的数倍,才能弥补城墙带来的巨大劣势。
可现在,他们不仅在兵力上没有优势,反而还少于敌军!这简直违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识!
这还不算完,顾怀要说的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些:“不仅如此,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指望着火器建功。”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一次作战,能动用的,多是突火枪、神机箭之类之前就装配给全军的简易火器!也就是说!在这方城之下,战争,终究要回归到最原始的模样!”
“要靠你们手下的士卒,用皮肉去扛滚木礌石,用刀去砍敌人的脖子,用一条条人命,去进行最惨烈的肉搏厮杀!”
“这一仗,会很难打。”
说完这一切,顾怀闭上了嘴,冷冷地观察着帐内这些将领们的脸色。
他本以为,在听到这般分析后,这些将领的眼中,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惊恐、畏惧,或者是退缩的神情。
然而。
畏惧或许会有一些,但之前的战意,却没有削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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