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第1/2页)
梁义总觉得大贤良师最近变了很多。
当然,考虑到他其实也称不上有多了解这位黄巾之主,所谓的变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错觉而已。
毕竟,他并不是这位大贤良师的弟子,和这个如今被无数流民奉若神明的中年人,也没有任何亲缘或者过命交情。
甚至于,真要论起来,梁义觉得,自己可能连所谓的“太平清领道”,都从来没有真正在心里信奉过。
这倒也怪不得他。
谁让他曾经是个和尚呢。
而在这年头,想当个和尚,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说你找把剪刀自己剃了个光头,穿身破麻布,就能随便找个地方双手合十,念上一句阿弥陀佛,便能端着钵盂去化缘混饭吃的。
大乾对于佛道两教,虽然算不上尊崇,但也绝不放任。
你想出家,得有正经的度牒。
那度牒是官府发的,上面有印信,有你的籍贯生平,那是你免除徭役和赋税的凭证。
除了度牒,有在册的、有头有脸的寺庙愿意给你挂名入籍,你才能算是个真真正正的沙门弟子。
而天底下的寺庙,拢共也就那么些,多是些建在城郊或者人烟喧闹之地的富庶所在,它们能养得起的和尚,也是有定数的。
但凡你没有官府的身份证明,没有正经寺庙的庇护,敢自己剃个光头出去给人做法事、骗香火钱。
只要一被告发,立刻就会被官府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抓走,轻则打个半死充军发配,重则直接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秋后问斩。
所以。
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实当和尚还是一份竞争惨烈,且门槛有些高的营生。
梁义小时候,没想过当和尚。
他家里原是经商的,做些倒卖丝绸布匹的买卖,家境在当地倒也称得上是一句殷实。
只可惜,梁义没什么福气,家里享福、穿金戴银的那几年,全是他还没开蒙、记不清事的时候。
后来刚刚懂事,知道些冷暖了,家里就因为一场大火和几笔烂账,彻底倒了,父母受不了这等大起大落的打击,相继病亡,偌大的家业灰飞烟灭,只留了他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孤苦伶仃地留在人世。
为了料理父母的后事,家里忠心的老仆不得以借了印子钱,安葬了主家,后来那些追债的债主凶神恶煞找上门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生生打死了老仆,还差点没把梁义给大卸八块。
好在他那会儿就算是机灵了,趁着看守打瞌睡的功夫,钻了狗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可逃出来又能去哪儿呢?
梁义在街头流浪了几天,饿得头昏眼花,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旁边山上的那座长觉寺。
想当年家境殷实的时候,他的父母可是那座寺庙最虔诚的香客,每年供奉的香火钱、灯油钱,不知道让那些和尚们多添了多少件上好的袈裟。
他在寺庙门外蹲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样落魄的游侠。
那游侠当时可能也是窘迫到了极点,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听了梁义一边哭一边说的凄惨身世,一拍大腿,拉着梁义就往寺庙里冲。
“走!那帮秃驴吃了你家那么多钱,如今你快饿死了,找他们要回点香火钱来救命,天经地义!不给?老子就带你一哭二闹三上吊,见人来上香就抱腿喊爹娘!”
后来两人也确实在长觉寺里结结实实地闹了一通。
那游侠也是个狠角色,直接躺在佛祖的金身下面撒泼打滚,梁义则是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长觉寺的方丈和长老们也是被烦得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来,他们只见过香客们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功德箱里塞。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有人敢朝着佛祖伸手,理直气壮地想把以前捐的钱再要回去的!
而且,游侠倒好解决,可梁义这孩子的家世,在当地也的确是太惨了点,若是长觉寺在这个关头下黑手,传出去,这寺庙的清誉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来上香?
于是,几个长老闭门一商议,最后的确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孩子,能在绝境之中想起来投奔我佛,也算得上是有点佛缘。
既然如此,我佛慈悲,干脆就顺水推舟,将他收进寺里,剃度出家吧。
至于之前的那些香火钱...既然你都已经成了佛门弟子,四大皆空了,那这世俗的黄白之物,自然也就休要再提了。
于是,那游侠拿了几两银子的封口费,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梁义,就此被剃了头发,点上了戒疤,成了一个小和尚。
只是。
在长觉寺里的生活,却远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般清净祥和、不食人间烟火。
梁义虽披着僧衣,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其实更像是这寺庙里签了卖身契的长工。
那些在寺庙里熬出了资历的老和尚们,除了没有头发之外,对待他的态度,并不比当初那些要将他大卸八块的债主好到哪里去。
佛门清净地,其实最是不清净。
寺里但凡有点地位,比如方丈长老,亦或是负责某个堂口的和尚,都在山下有着属于自己的田地,若是钱多,甚至还能在城里开各种各样的商铺。
其中,尤以九出十三归、敲骨吸髓的当铺居多。
而既然有了产业,他们自然也就需要人来给他们打杂跑腿、算账收租。
毕竟,他们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总不能自己卷起裤腿下地干活,或者亲自在当铺柜台后面跟人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吧?
可去外面请长工伙计,那都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所以,这些繁重、琐碎,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自然而然地,便全部落到了像梁义这样,毫无背景、刚刚进庙,只能任人揉捏的底层小和尚的头上。
梁义其实是个很知足的人。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不用再回到大街上去面对那些债主,日子过得苦点也无所谓,就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他却也一直默默地忍受着。
除了要替那些长老们下山耕田、去当铺打杂之外,他还要干寺里最脏最累的粗活。
比如每天清晨要洒扫院落;比如要踩着梯子去擦拭那尊惹人敬畏的大佛金身;甚至,还要在半夜里爬起来,给那些长明灯添油,稍微洒出一滴,便要挨上一顿竹板子。
他常常在擦拭金身的时候,看着佛祖那低垂着似笑非笑的双眼想: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再这么苦熬个十几年,等他熬成了老资格,等下面再收进几批像他这样的小和尚。
他也能有些机会熬出头,成为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使唤别人干活的那一个了吧?
只可惜他当了几年和尚后,江南大旱,紧接着便是蝗灾、饥荒。
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灾民啃光了,长觉寺山下的那些田地自然也是绝了收,而香客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余钱来寺里上香拜佛?
寺庙断了进项,粮仓里的粮食日渐减少,寺里那些平日里满嘴慈悲的大和尚们慌了神,便开始毫不留情地削减开支。
于是,寺里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低级和尚们,包括梁义在内。
便不得不端起钵盂,走出山门,去外面化缘--或者说得更难听些,就是去向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讨饭。
结果就连这件事都是有规矩的。
因为所谓化缘的地方,必须要经过长老们的界定和划分。
总不能让同出一寺的和尚,为了争夺一户人家的半碗残羹冷炙,讨到了一起,然后在街头互相撕扯打起来吧?那也太有损长觉寺的颜面了。
所以那些城里富户多、还没有彻底断粮的膏腴之地,自然是指派给那些平日里懂孝敬、会说话,长得慈眉善目的和尚去。
至于那些早就被饥荒摧毁,死人比活人还多,连树皮都找不到一块的穷乡僻壤,就顺理成章地,派给了梁义这种没人疼没人爱、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底层和尚去。
没办法。
就算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也是要讲究人情世故的。
但这看似不公的分配,却偏偏,让梁义的人生,拐了好大一个弯。
因为。
他便是端着破钵,拖着饿得发软的双腿,在路过一个连人都快死光了的荒凉村落时。
第一次,遇见了那位大贤良师的。
那是个黄昏,饿得眼冒金星的梁义,步履蹒跚地走进村子。
他本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也没指望里面有什么活人,却没想到走到一间半塌的土屋前时,看到了整整一群人,听到了一阵韵律奇特的咒语声。
他好奇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越过土墙望去。
只见那块空地上,一个穿着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水,用手指沾着在半空中虚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那中年人的面前,跪着十几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村民,等中年人画完了符,将那碗水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农。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了下去,不知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老农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好像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
那中年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脑袋光光、身上披着僧衣的梁义,和正用符水给村民治病的中年道士,就这么隔着土墙,对视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要知道,大乾民间,其实并不侧重道、佛任何一方,官府对这两家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多是把这两教当做安抚愚民的工具。
但这天下间的香火和信徒,从来都是有限的,都是需要去争抢的。
一个信众今天拜了佛,明天就不会去烧道家的符纸;捐给寺庙的铜板,就绝不可能再落进道观的功德箱里。
平日里,两方的人本就互相看不对眼。
在乡间为了争一场做法事的生意,和尚骂道士是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骂和尚是欺世盗名的秃驴,两人话不投机直接撸起袖子打起来的场面,梁义都见过好几回了。
也好在,道门弟子总喜欢穿着道服背着桃木剑,讲究个清修,拼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而寺庙则往往为了香火,建在人烟喧闹、最繁华的名山大川之地。
这才让双方在大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
但眼下,在这偏僻的荒村里撞见,尤其是那中年人的身边,还带着好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些人身上都穿着道袍,脑袋上无一例外地全都扎着一块显眼的黄巾。
梁义先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下这打扮看起来可真是够蠢的,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默默地缩回墙后,移动脚步,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自己就一个人,饿得只剩半条命,对面可是好几个壮汉,万一这帮道士看自己这个和尚不顺眼,把他堵在这荒村里揍一顿,或者干脆杀了扔进枯井里,这荒山野岭的,他找谁说理去?
还是赶紧跑为上策。
但是。
那领头的中年人,只用了一句话。
就让梁义那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挪不动了。
那个温和、平静的声音,从墙后传了过来。
“饿不饿?”
......
那天晚上。
梁义没有跑,而是毫无骨气地,坐在了那几个头裹黄巾的人升起的篝火边。
对方不仅没有打他,反而递给他块冷硬的干饼。
那是他离开长觉寺的时日来,吃到的第一口算得上粮食的东西。
那个戴着黄巾的中年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添上一把干柴。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
吃饱了后,少了戒备,就难免会聊天,而那天晚上,他们的确聊了很多。
或者说,主要是梁义发问,然后那个中年人在说,梁义在听。
原来,眼前这个中年人,其实并不是什么正经名山大川里出来的道门高徒,他生于兖州东郡,一户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佃农家。
幼时,也是逢着这样的一场大旱。
地主逼租,官府催粮,他的父母相继病殁,他成了一个流民,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难民潮,一路辗转逃荒,最后流落到了泰山脚下。
快要饿死的时候,被山里一个孤苦无依的采药老翁收养。
老翁死后,他便独自一人,在那深山之中结庐而居,日食野果,夜观星象。
他的长发从不修剪,就那样任由其生长,觉得遮挡视线了,便随手捡来流民遗落在山路上的黄布条,胡乱地裹在头上。
后来。
他在泰山北麓的一个幽深岩洞中,无意间得到了一卷古旧的帛书,出山找了个有学问的问了,才知道那卷帛书的名字,叫《太平清领道》。
帛书上写着,此道,可通天地人三才,可解世间一切苦厄,可让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压迫。
从那以后,他烧掉了自己搭起来的草屋,走出了深山,开始在那山下的一个个村庄里,游走,行医。
他用深山里采来的草药熬成符水,用帛书上学来的安神咒语,为人治病,安抚人心,从不收取哪怕一分一毫的诊金和香火钱,唯一的要求,便是在那些病愈者的门前,悬挂一条代表着希望和太平的黄布条。
三年。
仅仅三年时间。
东郡、济阴一带的广袤乡野里,门前悬挂的黄布,漫山遍野,随风飘扬。
无数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将其视为再生父母,将那卷帛书视为救世真经。
他被人呼为,“黄巾良师”。
听完这些。
坐在火堆旁的梁义,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觉得,这真是绝了。
一个被寺庙当做苦力、被迫剃了头发半路出家的年轻和尚。
一个捡了一卷不知真假的帛书,就敢披着道袍、在乡野间给人治病的歪门邪道。
两个在这世道连名字都不配留下,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蝼蚁。
居然,就这么在一个破败村子的篝火旁,凑在了一起。
但梁义就是在那一刻,被这个其实并不算健谈,面容甚至有些木讷寻常的中年人,给打动了。
他看着中年人那双在火光下,很是干净、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觉寺老和尚那种算计香油钱时的贪婪;没有这世道里人吃人的疯狂;只有一种,想要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点亮一盏灯的悲悯。
那一晚之后。
梁义再也没有回过长觉寺。
他扔掉了手里的木钵。
他开始留起了头发,虽然很慢,但他任由它们生长,不再去剃度。
他找了一块黄布,学着那个中年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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