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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最后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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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最后一层 (第2/2页)

哭。在我的所有记忆里,他都是笑着的,哪怕在被押往抹除室的那天早上,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记得那个口型,是“乖”。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手消失了,脚消失了,躯干模糊成一团灰影,只剩下头和肩膀还勉强看得出来。他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像收音机调到空白频道时的杂音,滋滋,滋滋。

    “砚儿,你记住。后悔也是好的。后悔证明你爱过。”

    他的头也开始变淡。额头,眉毛,鼻梁,颧骨,嘴唇,一个一个轮廓模糊下去,像退潮时被水抹平的沙画。最后只剩眼睛。两只眼睛悬在半空,湿漉漉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看着他看不见的儿子。

    那两只眼睛在笑。弯着的,温柔的,像小时候他给我掖被角时的眼神。

    “砚儿,爸走了。但心不走。心记得。”

    眼睛也消失了。

    河边的风停了。水也不淌了。四周空荡荡,只剩一片灰。我跪在那片灰里,膝盖硌着碎石,疼,但疼不过我胸口那块被掏空的地方。我大口大口喘气,胸腔里像灌了铁水,又烫又沉,压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睁开眼。脸上有泪——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我的泪。我第一次流泪。

    苏婉没有松手。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水痕,指腹温热,带着一点点粗粝的茧。

    “林砚,你流泪了。”

    “透明的。”

    “不是蓝色了。”

    “因为我父亲的记忆。他教会我哭。”

    “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爱我。”

    她抱住我。我抱住她。两颗心脏隔着胸腔贴在一起,咚,咚,跳得又重又急。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眼泪洇湿了她衣领那一小块布料,她没躲,只把手臂圈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天,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防护罩的弧形穹顶漫进来,漫过窗台,漫过书架,漫过我们交叠的影子。阳光照在防护罩上,折射出一层浅浅的虹,浮在听风斋的旧木桌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半盒水彩。

    听风斋里,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泪的光。

    透明的,亮晶晶的。

    我抬起头,鼻子还酸着,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苏婉看着我,也笑了。她说:“你笑起来,像他。”

    我问:“像谁?”

    她说:“像你父亲。弯着眼睛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窗外,风起了,轻轻吹动书架上那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林闻远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砚儿,今天的夕阳很好看。下次带你来。”

    我伸手把那页纸取下来,叠好,放进胸口左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温热的东西。

    是记忆。是泪。是爱。

    爱不走。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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