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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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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 (第2/2页)

是林函——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何平和何安邦的生母。她在民国八年过世,走的时候何安邦守在床边。林函这一辈子在十五房小妾里最安静,不像沈小荷那样风风火火,不像秦舒云那样精明利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何平莲步轻移,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安邦长大。她走之前对何安邦说了一句话:“你爹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夸人。但他心里有你们每一个。”何安邦跪在灵前的时候没有哭,但他在林函的棺材里放了一双新布鞋——是他攒了大半年薪水买的,不是他自己做的,他不会针线。林函生前做的最后一双鞋是何成局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何成局还在穿。何安邦想,娘给爹做了几十年鞋,也该收一双别人送给她的。

    何成局在广州住了三天。他去了余姚姚的坟前,把那棵她种的桂花树下的杂草拔了,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说了一句:“姚姚,何安邦结婚了。陈玉成的外孙女,人不错。”然后他又去了梁铁海的坟前,把一瓶九江双蒸放在墓碑旁边。梁铁海生前滴酒不沾,何成局每次来都会带一瓶酒,说老东西你先存着,等我下去了再陪你喝。这次他又带了一瓶。坟前已经摆了四瓶九江双蒸,瓶身上落满了灰。何成局把第五瓶放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前面四瓶的灰。他蹲在坟前说了一句话:“铁海,你外孙女在宝芝林学拳。比你当年打铁的架势还好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回到香港之后何成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何安叫到太平山顶的小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藤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双布鞋。每双鞋的鞋帮内侧都写着名字,字迹有新有旧,墨水有浓有淡。

    “这些鞋,分给孩子们。”何成局说。

    何安愣住了。“爹,这是你——”

    “我留一双就够了。”何成局从藤箱里拿起最上面那双——余姚姚做的第二双鞋。这双鞋他穿了好几年,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鞋面还完好。他把鞋放回自己床头,然后指着藤箱里其余的鞋。“巧儿的鞋给何康。麦穗的鞋给何静。小荷的鞋给何敏。舒云的鞋给何慎。晚晴的鞋给何忆。林函的鞋给何安邦。落雪的鞋给何植。如烟的鞋给何韵。唐玲的鞋给何跃。惠珍的鞋给何清。苏筱的鞋给何辩。张颜的鞋给何芳。幼楚的鞋给何甘。”

    他停了一下。“每一双鞋都有名字。分给谁不是随便分的——巧儿是何康的娘,舒云是何慎的娘,惠珍是何清的娘。她们的鞋,理应由她们的孩子保管。何安你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每一个人。保管,不是供着。想穿就穿,穿坏了就补。实在穿不了了,就放在自己枕头旁边。比放着积灰强。你娘当年说过一句话——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何安把藤箱抱起来,很轻,又很重。十五双布鞋,十五个女人的一生。他低头看着藤箱里那些鞋面——暗红色的、青色的、素白色的、金色的、水蓝色的、月白的、淡紫的、桃红的、墨绿的、深蓝的、鹅黄的、暗绿的。每一双鞋的针脚都不一样,沈小荷的针脚最密,秦舒云的鞋底最厚,唐晚晴的鞋面上绣了金线,张颜的鞋窠里缝了安神香囊。

    何安抱着藤箱下山的时候,在太平山道的石阶上碰到了何甘。何甘今年二十六岁,已经是何氏医馆的正式大夫,她和何芳共同研制的安神香包成了医馆最受欢迎的招牌药。她手里提着一砂锅药膳鸡汤,正要给山顶小屋的爷爷送去。看到何安抱着藤箱下来,她好奇地问大哥你抱的什么,何安把何成局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何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砂锅放在石阶上,在藤箱里找到了那双暗绿色的鞋——彭幼楚的鞋。她捧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面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彭幼楚的针线活一直不算好,但这双鞋的鞋底纳得很厚。何甘把鞋贴在脸上,鞋面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药膳味——那是彭幼楚在厨房里待了大半辈子浸进皮肤里的味道,当归、黄芪、党参、枸杞,混在一起变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气息。何甘没有哭,她把鞋放进自己随身背的药箱里,盖上盖子,重新端起砂锅。

    “我给我娘磕过头了。”何甘说,“这双鞋我放在药箱里,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何安点了点头,抱着藤箱继续往山下走。他先后去了何氏医馆、巨臂码头、深水埗仓储区、宝芝林分馆,把鞋一双一双送到每个弟妹手里。何敏从藤箱里拿起沈小荷那双青色布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他记得这双鞋,沈小荷做这双鞋的时候他坐在针线房角落里算账,沈小荷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何敏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后来那顿饭沈小荷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红烧肉。他把鞋放在账房书架的顶层,跟秦舒云留下的那排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何慎接过秦舒云的鞋时,正坐在安保部的哨站值班室里。他把那双素白色的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果然是最厚的一双。秦舒云说账房先生整天坐着不动鞋底厚点暖和,但她儿子是个整天在外面跑的哨站总管。何慎把鞋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他每天值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何忆拿到唐晚晴那双绣着金线的鞋时,正在医馆里给病人扎针。她把针交给何芳,接过鞋,手指轻轻拂过鞋面上的金线。唐晚晴的百宝体遗传给了她,渡穴金针的医术也是唐晚晴教的,但唐晚晴从未教过她唐门杀人的功夫。何忆有一次问为什么,唐晚晴说,针能杀人也能救人,我选后者,你也选后者。何忆把那双鞋放在诊室的小柜子里,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娘,针还在用。只救人。”

    何清拿到刘惠珍的墨绿色布鞋时,正在茶房里洗紫砂壶。她把鞋接过来,端端正正放在茶盘旁边,然后坐下来继续洗壶。洗完之后她泡了一壶蜜兰香单丛,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鞋前面。茶香氤氲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娘,这是今年新到的单丛。你喝喝看。”茶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墨绿色的鞋面上。何清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何芳从张颜的鞋窠里摸出了那个安神香囊。香囊很小,缝在鞋窠内侧的夹层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张颜过世这么多年,香囊里的药材早就没了气味,但何芳把香囊贴在鼻子上的时候,通感体质让她隐约闻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那是她娘身上的味道,在香房里待了大半辈子,用合欢花、酸枣仁、茯神、沉香调了几十年安神香,香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她的衣裳、她缝的每一个香囊里。何芳把香囊拆下来穿了一根红线,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然后她走到何甘面前,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对视了一眼。何甘脖子上挂着何芳送的安神香包,何芳脖子上挂着何甘娘留下的香囊。何甘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何芳的手在医馆候诊的长凳上并肩坐了很久。

    何成局赤着脚站在太平山顶的悬崖边上。

    他把所有的鞋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了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此刻正放在他床头。赤脚踩在岩石上的感觉很熟悉——四十年多年前在九龙的海岛上,他杀完最后一个海盗的时候鞋早就被海水冲掉了,也是这样赤着脚站在礁石上,脚下是潮水,头顶是星空。那时候余姚姚还在家等他。现在余姚姚不在了,但他脚上还有她纳的鞋底走过的路。从广州到香港,从大宗师到先天,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每一步她都陪着。现在鞋磨穿了,他把鞋放在床头,把路交给孩子们去走。他站在山崖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进来灌满了他的衣袍。八十五岁的先天境高手赤着脚,低头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太平山道上隐约能看到何安拎着空藤箱的背影,何甘提着砂锅正往山上走,何继祖和梁铁心应该还在宝芝林天台上站桩,何念祖大概率在码头上盯着新一批暹罗米的卸货,何芳和何忆在医馆里整理今天的诊疗记录。

    他闭上眼睛。十五根丝线的光芒在感知中微微闪烁——有些已经彻底灭了,有些还在微微发光。但即使灭了,那些丝线的颜色他还记得。暗红是周巧儿,青色是沈小荷,素白是秦舒云,金色是唐晚晴,水蓝是林函,月白是林落雪,淡紫是柳如烟,桃红是唐玲,墨绿是刘惠珍,深蓝是苏筱,鹅黄是张颜,暗绿是彭幼楚。还有那根最亮的——那是余姚姚的丝线,早就灭了,但在他心里比任何一根都亮。

    他睁开眼。海面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从维多利亚港一直铺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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