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神秘的老太太 (第2/2页)
没人整。
王翠娟做饭糊弄,恨不得一锅乱炖就完事,李明娥干脆躲得远远的,瞎忙活不伸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能整熟了就不孬了,哪还敢讲究啥味儿啊。
王翠娟连喝了两大碗汤,嘴上可劲儿地夸,嗓门大得不行:“大嫂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食堂的大师傅都强!这汤炖的,绝了!”
她喝得比谁都多,夸得比谁都响。
嘴上夸着,手上也不闲着,排骨一块接一块地往自己碗里夹。
“对!大娘这饭做得比我妈强多了!往后都让我大娘做!”坐在顾青山和王翠娟中间的顾铁蛋今年五岁,只比他小姑小了半岁,是顾家的大孙子,平时被王翠娟惯得没个样儿,嘴皮子比谁都溜。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麦穗抬眼瞅了王翠娟一眼。
王翠娟脸上那笑还挂着呢,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她伸手往铁蛋后脑勺上啪地拍了一巴掌:“你这孩子!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铁蛋缩着脖子嘿嘿乐,挨了打也不哭不闹,继续往碗里扒拉菜,吃得满嘴油光儿。
麦穗抬头瞅了王翠娟一眼,看着铁蛋笑了一下:“行啊,铁蛋爱吃以后大娘常做。”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王翠娟,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不过二弟妹你也得学着点,孩子嘴刁了,当妈的还能老让嫂子下厨?传出去人家不说你懒,得说我这个大嫂抢你灶台了。”
王翠娟脸上的笑僵了,没人接这个话茬。
麦穗注意到,整顿饭下来,李明娥只夹了三次菜,但每次伸筷子都刚好卡在王翠娟要伸还没伸的那个节骨眼上,不是抢,是卡位。
她吃得不声不响,存在感压得极低,但桌上最好的几块排骨,最后都进了她儿子碗里。
顾青山在旁边闷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接茬,他媳妇被儿子当众揭短,他连个屁都没放,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管。
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思,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刚进门的大嫂,但那审视一闪就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给身边三岁的儿子顾金宝又夹了块肉和蘑菇,轻声细语地哄着:“慢慢吃,别噎着。”
顾青柏是个实在人,呼噜呼噜连喝了三碗汤,嘴角挂着一圈油光,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拿袖子往嘴上一抹。
李明娥立刻斜愣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顾青柏先开了口:“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照样拿袖子蹭嘴,压根儿没打算改。
顾青野回来得最晚。
他扛着两捆柴火从后院进来,那柴火捆得比人还高,他扛着走得稳稳当当,在井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走进堂屋的时候,饭已经造了一半了。
“大哥回来了!”王翠娟赶紧招呼,那热情劲儿又回来了,“大嫂做的饭,快来尝尝,老香了!”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的空位坐下。
刘桂芳给他盛了碗汤,他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接着喝,没吭声,但喝汤那速度明显快了,一眨眼大半碗就下去了。
麦穗瞅见他喝完一碗又自己去盛了第二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翘。
这人嘴上不夸人,胃倒是挺实诚,比他那张嘴诚实多了。
小丫抱着碗挪到顾青野腿边,仰着脑袋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
顾青野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了她碗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
小丫抿着嘴,笑呵呵地端着碗跑回门槛上坐着,啃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饭,麦穗在灶房洗碗,水凉,洗碗的手冻得通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灶房小,那脚步声格外清楚。
“姜水。”
一只红花搪瓷缸子搁在她手边的灶台上,缸子冒着热气,姜味儿混着甜味儿冲进鼻子里。
那缸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但洗得干净。
麦穗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顾青野站在灶房门口,没往里走,灶房本来就窄,他那个体格往门口一杵,基本上把退路全堵死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堵了门,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跟一堵会呼吸的墙没啥区别。
“啥时候煮的?”麦穗端起缸子,热乎的,烫得她指尖一缩,换了个手捧着。
“你洗碗的时候。”
“搁了姜?”
“嗯。”
“还搁了啥?”
“红糖。”
麦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劲儿冲进嗓子眼儿,红糖的甜味压在舌根底下,不齁,刚刚好。
她眯了一下眼,又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顾青野还在门口站着,没走。
她抬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啥?有事?”
“明天是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我要去镇上邮局寄信,你去不去?”
麦穗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本来就琢磨着哪天去赶集,把冬蘑和山药带去探探行情,还没开口跟他提这事呢,他倒先问了。
“去。”她把缸子搁下,“我正好把冬蘑和山药带去,看看啥行情。”
顾青野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手里另一个军绿缸子喝了一口,那缸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红五星。
“集上人杂,钱财别露白。”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顾青野。”
他脚步停在灶房门口。
麦穗看着他的后背,军绿色衬衣被汗水洇湿了一块,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这人上山扛了两捆柴火,回来喝了三碗汤,给她煮了姜水,现在站在那等着她说话,但就是不回头看她。
“姜水煮得不错。”她说。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嗯。”
麦穗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人了。
餐厅里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客人,她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大方谁是假客气,谁是实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
但顾青野这种人,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嘴上冷得像冰,手上热得像炭。
洗完碗回到东屋,炕那头顾青野已经躺下了,炕中间那碗水还在,水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