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活字印刷问世,知识不再是奢侈品 (第2/2页)
字!多清楚!”
匠人们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看着上面仿佛带着生命和温度的字迹,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互相拍打着肩膀,语无伦次。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微凸的字迹,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向马钧和欢呼的工匠们,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马钧,各位兄弟,辛苦了!这只是第一步,泥活字性脆,易磨损,不是长久之计。但路,咱们闯出来了!接下来,我要铁匠坊那边,试铸铅锡合金的活字,更硬,更耐用,字口可以更细!还有墨,得改良,让它干得更快,附着更牢!”
马钧重重抹了把脸,把汗水和可能混有的泪水一起擦掉,用力点头:“大人放心!泥的能成,铁的、铜的,俺们豁出命去,也一定给您弄出来!”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王夫子的耳朵里。
起初,他是不信的。
活字印刷?
闻所未闻。
雕版传承千年,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文人对于“奇技淫巧”的本能疏离。
但来传话的小厮说得活灵活现,那纸上印出的《三字经》字字清晰,王夫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更想亲眼看看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陆县令,又鼓捣出了什么名堂。
他踱步到印刷工坊时,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工坊里热火朝天,却不再是泥胚烧制时的烟尘弥漫。
一排排木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密密麻麻的小泥块(已开始分批用铅锡替换)。
几台新做的印刷架前,工匠们正埋头忙碌。
但最吸引王夫子目光的,是工坊中央那片区域——十几个半大孩子,正是县里招来学堂但因印刷坊急需人手暂调过来帮忙的,其中就有刘基。
这些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字架和排版框。
他们眼睛盯着手稿,手指在字架里飞快地跳跃、捡拾,然后“啪嗒”、“啪嗒”,将一个个小字块按顺序码进版框。
动作算不上特别流畅,但速度绝不慢,且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的节奏感。
旁边,已有几个孩子排好了一版,正在刷墨、铺纸、压印。
揭纸,校对,脸上满是新奇和成就感。
印好的书页被迅速收走,晾干。
王夫子走近,一个孩子正好印好一张。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湿气的纸。
是《千字文》的节选。
字迹清晰,排列整齐,虽不及名家雕版精美,但足以识读。
他手指微微发抖,摸着那一个个清晰的字,抬头看向工坊里忙碌的景象——捡字如飞,换版如流水,印张如雪片般堆积。
他想起过去,一本《论语》的抄录,需要熟练的书吏耗时月余,纸张昂贵,错误难免。
而这里……一天?
一天能印出多少?
过去需要耗时数月才能普及到少数学子手中的书籍,在这里,仿佛……仿佛成了可以流水般生产出来的寻常物件。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夹杂着某种巨大变革前夜的颤栗,席卷了他。
他握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些忙碌的、甚至有些嘈杂的工匠和孩子,他们手上做的,哪里只是印书?
他们是在……是在把圣贤的道理,格物的知识,如同阳光和水一样,洒向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啊!
“夫子。”陆怀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语气平和,“您看,刘基那孩子,排字又快又准,已经能认好几千常用字了,错漏极少。”
王夫子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叫刘基的少年。
那孩子正全神贯注地从字架里捡出一个“教”字,小心地排进版框。
他的动作熟练,眼神专注明亮,全然不是初见时那个在告示前徘徊挣扎的瘦小身影。
“他……”王夫子声音沙哑。
“他现在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排字工,也是检校的好手。”陆怀瑾微笑道,“知识在纸上,是死的。只有到了人眼里,手上,心里,才是活的。印刷之术,不过是让更多‘刘基’,有机会摸到这些活过来的知识罢了。”
王夫子再看向手里那张印满字的纸,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它的分量。
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仔细地收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里。
那动作,不像是收一张纸,更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的珍宝,或者说,一个时代的开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怀瑾,极其郑重地,微微颔首。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撼,有感慨,有深思,更有一种隐约的、被点燃的激动。
印刷坊的效率,在铅活字模具攻克、专用油墨配方改良成功后,真正迎来了爆炸式的增长。
铁匠坊日夜赶工,铸造出一批批坚硬、光亮、笔画精细的铅锡活字。
字架飞速扩充。
熟练的排字工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
成千上万本启蒙读物、基础的农桑辑要、算学入门、甚至陆怀瑾凭记忆默写出的一些简单格物常识手册,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从印刷坊里涌出,堆满了新建的、通风良好的仓库。
纸张成本在云家商行渠道的运作下压到最低,油墨自产,活字反复使用,书籍的造价被压缩到了一个让所有书商瞠目结舌的程度。
陆怀瑾没有犹豫。
他当即下令,所有南溪印刷坊出品的书籍,一律以比别家低六成的价格在县内发售。
而对于县内所有蒙学堂的学生,则完全免费配发。
告示贴出那天,县城最大的书铺前排起了长龙。
不是秀才书生,而是穿着短打的农夫、沾着油渍的伙计、头发花白的老妪……他们手里攥着一个个铜板,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亮光,去买那些过去连看一眼都觉得奢侈的“书”。
书铺里,粗木架子上第一次摆满了密密麻麻、崭新的书册。
纸张算不得上乘,封面简陋,但里面的字,清晰,端正,散发着油墨和希望的气息。
一个老农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书封上《常用字认读》几个字,又赶紧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递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学堂里,更是另一番景象。
孩子们人手一本甚至几本崭新的课本,琅琅读书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都要急切。
王夫子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争相传阅着还带着墨香的《三字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张他珍藏的、最初的试验品,目光悠远。
知识,第一次,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奢侈品,不再是世家子弟的特权。
它变得廉价,唾手可得,像阳光,像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南溪县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每一双渴望的眼睛里。
这股风,终究是关不住的。
南溪县廉价书籍的消息,如同滴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传到了邻近的州府。
商队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关于那个神奇县令和他几乎白送的书的传闻。
这一日,云家商行在隔壁安平县的分号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风尘仆仆赶回南溪县总号。
他们没先去见云浅浅,却直奔县衙,求见陆怀瑾。
在县衙偏厅,安平县掌柜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从安平县市面高价收购来的、印着“南溪印刷”字样的书册,以及一封厚厚的、按满了红手印的书信。
“大人,”掌柜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急切的古怪神色,“这些书,在我们安平县,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原价的十倍,还抢不到!这封信……是安平县本地十几个乡绅、还有几个小书院的山长联名写的,托我一定转交给您。他们……他们想问问,南溪的书,能不能……多卖一些过去?价格好商量!他们还说,若是县尊大人应允,他们愿意合力出资,在安平也铺设售卖渠道,绝不让大人您吃亏!”
陆怀瑾没有立刻去看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熟悉的书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南溪县街市的喧嚣,以及……更远处,学堂方向飘来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他拿起其中一本书,翻开,看着那清晰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候在一旁的安平掌柜,也是对身旁静立不语的云浅浅,缓缓开口:
“浅浅,我们的‘书’,看来自己长了腿,会翻山越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