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竹纸自造垄断破裂 (第2/2页)
前了,就在三日后。请王夫子,还有县衙里几个识文断字、靠得住的老吏,一同去尝尝鲜。”
云浅浅听得一头雾水:“竹林宴?尝鲜?”
“嗯。”陆怀瑾重新拿起一块铅字模,对着光仔细端详,仿佛那比任何危机都更有趣,“咱们南溪自己的纸,总得有人先试用,才知道好不好,对不对?”
三日后,竹山工坊。
所谓“竹林宴”,不过是工坊旁竹林里摆开的几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些简单的茶点。
受邀前来的王夫子和几位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怀瑾也没多解释,只是让人抬上来几刀刚刚裁切好的纸。
那纸一亮相,王夫子的目光就被吸住了。
纸张呈淡雅的象牙白,不像宣纸那么雪白刺眼,却更显温润。
表面光滑平整,对着光看,纤维均匀细密,几乎看不到粗糙的梗结。
“这是……竹纸?”王夫子忍不住上前,拿起一张,用指腹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而柔韧,并非他印象中粗糙脆硬、只能用于包装祭祀的普通竹纸。
“王夫子好眼力。”陆怀瑾示意一旁的匠人递上毛笔和墨锭,“夫子,试试?”
王夫子依言,蘸墨悬腕,在纸面上写下一行端正的楷书。
墨落纸上,吸附得极快,既不晕散,也不滞涩,笔画边缘清晰利落。
他又用笔尖在刚写好的字上轻轻一拖,墨色牢固,并无刮花脱落之感。
“好纸!”王夫子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放出光彩,“吸墨迅捷而不晕,墨色沉着显精神!陆大人,此纸……从何而来?比之上等徽宣,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在……”
他顿了顿,又拿起纸,对着光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在平整度和这竹材特有的清气上,更胜一筹!而且,这制程似乎……”
“王夫子觉得,比寻常宣纸如何?”陆怀瑾问。
“若以此纸书写经卷典籍,长久保存,墨色不易褪,纸张不易朽,是上上之选!”王夫子毫不吝啬赞美,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只是,造价恐怕不菲吧?”
陆怀瑾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侍立的马钧。
马钧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大人,回夫子!这批纸,从砍竹到成纸,只用了十八天!竹子是咱们后山现成的,石灰、草木灰都是寻常物件,匠人是本地流民和乡亲,统共算下来,一刀百张纸,成本不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文!”
“二……二十文?!”王夫子手一抖,差点把纸扯破。
其他几位老吏也倒吸一口凉气。
市面上最普通的麻纸,一刀也要近百文,稍好些的皮纸、宣纸,价格更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于此!
“这……这如何可能?”一位老吏喃喃道。
“诀窍在这儿。”陆怀瑾拿起一张纸,对众人展示,“我们用的是嫩竹,取其纤维;改进了沤料和蒸煮法,大大缩短时间,同时提升纸浆纯度;抄纸用了新法子,纸张更匀更薄。马钧他们这几个月,日夜琢磨,失败了上百次,才摸到门道。”
他看向那几位匠人,目光中带着赞许:“他们才是功臣。”
匠人们憨厚地笑着,手上沾满的纸浆还没洗净。
王夫子捧着那刀纸,爱不释手,忽然正色,对着陆怀瑾深深一揖:“大人深谋远虑,老朽佩服!此纸若能大量产制,不仅我南溪县学再无缺纸之忧,天下寒门学子,亦将受惠无穷!此乃功德无量之举!”
陆怀瑾扶起他:“夫子过誉了。自家造的纸,总得自己人先用上,才算没白费功夫。这些纸,夫子和各位先拿回去试用,若觉得好,咱们印刷坊那边,就用它来印书。”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出两日,南溪县自产“竹纸”,质优价廉,堪比上等宣纸的消息,就传遍了县城,并随着商旅和驿路,开始向外扩散。
县衙门口,甚至贴出了竹纸作坊招收更多学徒和帮工的告示。
印刷坊的刘基,看着源源不断从竹山工坊运来、雪白整齐的纸张,激动得眼眶发红。
他不用再精打细算,不用再担心下一刀纸在哪里,排字印刷的速度,再次回到了巅峰,甚至更快——新纸平整光滑,铅活字印上去,效果出奇地好,字迹清晰锐利得如同刀刻。
《农政全书》一万册的印制计划,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一本本用南溪自产竹纸、铅活字印刷的书籍,从印刷坊流水般产出,通过云家商行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开始流向南溪县内每一个角落,并悄然朝着周边州县渗透。
州府扣押的那批造纸原料,成了一个无人再提的笑话。
河东谢氏祖宅。
谢安半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
床边矮几上,放着一份从南溪辗转送来的竹纸样品,和一本刚印出来的、散发着墨香的《农政全书》。
谢文渊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谢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又翻开书,看着上面清晰优美的印刷字体。
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烛火都跳了几下。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困兽的呜咽。
他猛地扬手,将那刀纸和书狠狠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珠瞪得通红,“卡他纸源……他,他自己造!还造出这般……这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头一歪,噗地一声,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星星点点溅在雪白的被褥和散落的纸页上,触目惊心。
“父亲!”谢文渊惊叫着扑上去。
谢安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造纸,印刷,书籍,销售……这条他们世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命脉,这个他们赖以维持文化垄断和清贵身份的根基……被那个赘婿,那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七品县令,从头到尾,彻底掐断了。
南溪县衙后宅,夜晚。
陆怀瑾和云浅浅并肩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桌上,摊开着一份云家商行刚刚汇总来的清单:南溪自产竹纸,除了满足本县印刷和书写需求外,第一周,就通过商行渠道,向周边三个州、十一个县售出了近五千刀,价格只有当地纸价的六成,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口碑已经传出去了。”云浅浅轻声道,语气里有着复杂的感慨,“很多人试过之后,回头就下了大单。几个州府的书商,已经开始主动找我们接洽,想代理销售我们的竹纸。”
陆怀瑾“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夫君,”云浅浅转过头看他,窗棂透进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造纸,印刷,出书……我们如今,算是把这条路,彻底走通了?”
陆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夜风卷来的槐树叶,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路是通了。”他松开手,任由那片叶子飘落,“但路通了,是为了让更多人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夜空收回,落在妻子温婉的面容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重量:
“浅浅,你有没有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声音在响?”
云浅浅凝神细听。
夜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更远处,是县城隐约的更漏声,以及夜市收摊的零星喧哗。
似乎,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但她看着陆怀瑾眼中那簇幽深的光,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
是无数求知若渴的心,是无数被压制了太久的渴望,正在地平线下涌动,汇聚,朝着这个曾经鸟不拉屎、如今却灯火通明、墨香四溢的南溪县,奔涌而来。
那声音,即将化为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