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雪盐破官毒,铁器斩劣质 (第1/2页)
第279章 雪盐破官毒,铁器斩劣质
刀兵声起于南溪集市的东头时,日头正毒。
打头的是个穿着盐铁司深蓝官服的胖子,下巴抬得能接雨,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铁尺、锁链的州府差役。
旁边还杵着个黑脸汉子,一看就是管铁器的,两人像巡山的螃蟹,横着就挤进了喧闹的集市。
“奉州府令!稽查违禁私铁,收缴劣质私盐!”胖子盐官捏着嗓子喊,眼睛却滴溜溜往各个摊子上瞟,“所有铁器,无论炊具农具,皆需盖有州府盐铁司火印!无印者,即为私铸,一概没收!所有盐摊,必须售卖官盐!敢卖私盐者,以贩私论罪!”
他话音没落,几个差役已经如狼似虎地扑向最近的铁器摊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摊上的菜刀、锄头、镰刀,看一眼背面没那个歪歪扭扭的官印,就“哐当”一声扔进带来的大筐里。
摊主是个老汉,急得直跺脚:“官爷!这是小老儿自家打的,用了十几年了,咋就成私铁了?”
“少废话!”黑脸铁官一脚踹翻旁边一摞待售的陶罐,碎片哗啦一地,“州府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这铁没印,就是黑铁!收了!”
另一边,盐官已经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盐摊前,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捻起一小撮灰扑扑、掺着沙粒的官盐,举高:“看见没?这才是正经官盐!州府盐场统出,价钱公道!你们那些白花花、没苦味的,都是私盐,毒物!谁再敢私下买卖,抓进大牢,尝尝板子的滋味!”
他声音尖利,压得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看着自家用了好些年的铁器被收走,看着摊上那比泥沙还贵的官盐,脸上只剩下憋屈和麻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娃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家里就那口铁锅,收了拿什么做饭?
风卷着尘土和压抑的气氛,在集市上空打着旋。
就在盐官得意洋洋,准备再发表一番“朝廷专营、利国利民”的宏论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清朗平和,却足以穿透嘈杂的声音:
“哦?州府的规矩,本官怎么没听说过,大夏律法里有‘铁器无印即为私铸’这一条?”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自动让出一条道。
陆怀瑾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甚至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集市上买的粗面饼子,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身边左边是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张老海,右边是膀大腰圆、一脸憨怒的王铁牛。
赵云和几个精干衙役不远不近地跟着,手按刀柄,眼神冷冽。
盐官和铁官脸色同时一僵。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把南溪折腾得风生水起、连州府都头疼的陆县令。
但想到背后吩咐的那位,以及自家靠山,腰杆又硬了几分。
“陆县令。”盐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等奉命行事,查验盐铁,维护朝廷专卖法度。陆县令治理一县政务繁忙,这等琐事,就不劳费心了吧?”话里话外,透着州府衙门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陆怀瑾咬了一口饼子,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拍了拍手上的渣,才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得像两口井:“琐事?关系到我南溪千百户百姓生计的饭碗,可不是琐事。倒是本官好奇,州府何时定了规矩,百姓自家打的、用了十几二十年的铁器,也成了‘私铸违禁’?这‘火印’,又是哪条律法里写明的?”
他目光扫过差役们筐里那些明显是民用、甚至有些已经磨损发亮的工具,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针。
铁官是个粗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道:“陆县令,咱只认州府的令!印就是规矩!没印,就是黑货!”
“好一个‘印就是规矩’。”陆怀瑾点点头,忽然对王铁牛道,“铁牛,借你家那口祖传的、用了三代人的切菜刀一用。”
王铁牛一愣,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布仔细包着的、刃口雪亮、刀身却布满岁月痕迹的短刀。
这刀他从不离身,是他爹传给他,他爹又是他爷爷传的。
陆怀瑾接过刀,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走到那装着“私铁”的大筐前,随手从里面拿起一把州府统一配发、印着歪扭火印的官铁菜刀。
那官铁菜刀,刀身颜色暗淡,铁质粗糙,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砂眼。
“王师傅,你这祖传的刀,没印,按州府规矩,是‘私铁’,该没收。”陆怀瑾说着,把两把刀并排放在旁边一个空置的石碾盘上,“而州府这把,有印,是‘官铁’,是‘规矩’。”
他笑了笑,对周围屏息凝神的百姓道:“今日,本官就请大家看个清楚,什么叫规矩,什么叫铁。”
他示意王铁牛上前。
王铁牛会意,深吸一口气,抡起自己带来的铁匠锤——那锤头也是他自用的,没印。
他先拿起那把州府的“官铁”菜刀,固定在石碾上,然后,高高抡起铁锤——
“铛!!!”
一声刺耳的脆响!
在数百道目光注视下,那把崭新的、印着火印的“官铁”菜刀,竟然应声而断!
断口参差不齐,露出灰黑粗糙的铁质,如同烂泥!
“啊!”人群中发出惊呼。
王铁牛又拿起陆怀瑾递过来的、他那把祖传短刀,同样固定。
他眼神凝重,运足力气,铁锤带着风声砸下——
“锵——!”
一声悠长清越的金铁交鸣!
短刀只是微微下沉,刀身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印,随即恢复原状,连颤动都极其细微,依旧稳稳躺在石碾上,刃口寒光依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牲口叫唤。
那“官铁”的脆弱不堪,与“私铁”的坚韧耐用,在最直观、最暴力的对比下,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铁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怀瑾却没看他,转向那面色发白的盐官,以及他手里那撮官盐。
“盐的事,也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他声音提高,确保周围都能听见,“都说我南溪私下售卖的盐是‘私盐’,是‘毒物’。那州府的‘官盐’,想必是好东西了?”
他从盐官旁边的差役手中,拿过一整包刚从摊子上“收缴”来的、准备销毁的官盐。
那盐包粗糙,渗出灰黄的粉末。
陆怀瑾走到旁边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摊主早就吓呆了。
他温和地借了只干净的粗瓷大碗,舀了半碗清澈的井水。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盐包,将里面灰黄、结块、掺着明显沙粒和黑色杂质的官盐,哗啦一下,倒了将近小半包进碗里。
他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慢慢搅动。
水迅速变得浑浊不堪,泛起令人不悦的黄绿色。
碗底,黑色的沙粒和杂质清晰可见,打着旋沉淀。
一股混合着苦涩、腥气的怪异味道,随着搅动弥散开来,离得近的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掩住了口鼻。
“诸位请看,这就是州府盐铁司统发,价钱比以往好盐贵了数倍的‘官盐’。”陆怀瑾举起碗,让那浑浊的水和碗底的沙粒展示给所有人,“泥沙近半,苦涩刺喉,牲口吃了都要掉膘,人,能吃吗?”
他目光如电,射向盐官:“敢问这位大人,这样的盐,也配叫‘盐’?这样的‘官盐’,强逼百姓高价购买,与谋财害命,有何区别?!”
盐官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指着陆怀瑾,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你……你……陆怀瑾!你血口喷人!污蔑官盐,扰乱视听!你……”
“我污蔑?”陆怀瑾放下碗,对张老海点点头。
张老海会意,立刻从身后衙役提着的一个小木桶里,捧出一个用干净白布盖着的陶罐。
他走到人群前,掀开白布。
罐子里,是雪一样白,沙一样细,晶莹剔透的盐粒。
在阳光下,甚至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一股纯粹、干净的咸鲜气息,淡淡散发出来,与旁边那碗浑浊苦水形成天渊之别。
“乡亲们!”张老海声音洪亮,带着几十年老盐工的底气,“这才是盐!咱们南溪盐场自己用古法新法细细提纯出来的‘雪盐’!没有沙,没有苦,只有咸鲜!大家不信,可以尝尝!”
他早就准备好了,让衙役拿出几个小碟,舀出少许雪盐,又从那浑浊碗里挑出一点官盐,分开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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