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效颦抄纸闹笑话,终向南溪拜财神 (第2/2页)
时辰的风土人情,把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才话锋一转。
“诸位大人今日肯赏脸,陆某感激不尽。”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实不相瞒,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谈一桩……买卖。”
孙县令放下茶盏,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陆怀瑾没急着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南溪、青柳、永安、石桥、清水、平远六县的大致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山川河流、道路走向。
“诸位请看,”陆怀瑾用折扇指点着舆图,“咱们六县,地缘相近,山水相连,本就是一体。
但过去各管各的,各有各的难处。
青柳缺盐,永安缺铁,石桥缺销路,清水缺技术,平远缺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县令脸上:“孙大人,你那个集市,为什么办不起来?”
孙县令脸上一热,嗫嚅道:“是下官……治理无方……”
“不是治理无方,”陆怀瑾摆摆手,语气平淡,“是没有根基。
集市是台子,台子底下得有柱子撑着。
柱子是什么?
是好货,是规矩,是安全,是路。
你四样里一样都没有,台子搭得再漂亮,站不住。“
孙县令张了张嘴,没辩驳。
因为陆怀瑾说的是实话。
“诸位也都试过了,”陆怀瑾看向周县令和方县令,“雪盐、竹纸,这些东西不是靠蛮力能弄出来的。
核心技术,工艺配方,每一步都有门道。
南溪能做,是因为有人花了心血去钻研,去试错,去积累。“
周县令和方县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陆怀瑾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做不出雪盐,不代表诸位就没出路。”
他重新拿起折扇,点向舆图上南溪县的西北方向——那里标注着青柳县境内的一片山林。
“青柳县盛产毛竹、杉木,这些都是造纸、建房的好材料。
南溪需要,用量极大。“
扇尖一转,指向西南的永安县。
“永安县铁矿石品质上乘,只是冶炼技术粗糙,卖不出好价钱。
南溪的精铁作坊,正缺上等矿石。“
再转,是石桥县。
“石桥县地处要道,连接南北商路,是天然的转运枢纽。
若能把路修通,设好驿站仓库,南溪的货物经石桥中转,成本能降三成。“
他一圈点下来,六县的优势劣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县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隐约猜到了陆怀瑾要说什么。
“陆某的意思,”陆怀瑾收起折扇,直视众人,“是合作。”
“不是你们学我,也不是我吞并你们。是各取所长,分工协作。”
“青柳供竹木,永安供矿石,石桥做转运,清水和出人力,南溪……”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负责加工、技术、销售、和规矩。”
“产出的利润,按投入比例分成。
采购价格,不压不抬,公道透明。
所有的交易,都在南溪的仲裁庭备案,受商法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清晰:“说白了,诸位不需要再费心去造什么雪盐、竹纸。
你们只需要把自家最擅长的东西做好,然后……卖给我。“
“卖给我,比你们自己折腾,赚得多,亏得少,还省心。”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孙县令的脸色变了又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听明白了。
陆怀瑾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吞并,他是在……织网。
一张以南溪为中心、辐射周边六县的经济网。
他们提供原材料,南溪负责深加工和销售,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他们成了南溪的供应商。
供应商,说好听点是合作伙伴,说难听点,就是附庸。
孙县令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周县令,周县令苦着脸,眼神躲闪。
他看了看方县令,方县令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
青柳县的位置,恰好在南溪的正北方,像一把锁,卡在南溪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上。
如果他拒绝……
他忽然想起陆怀瑾在博览会后说的那句话——“南溪的规矩,从那天起,由我们定。”
他打了个寒噤。
“陆大人,”孙县令第一个开口,声音艰涩但坚定,“这合作……怎么个章程?”
陆怀瑾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他从案头取出一摞文书,分发给众人。
“这是合作框架的草案,诸位可以细看。
核心就几条:第一,各县提供原材料,南溪统一采购,价格按市价九折,但保量保底,旱涝保收。
第二,各县抽调人手,接受南溪培训,学习基础的加工技术,回去建初级作坊,提高原材料品质。
第三,利润分成,四六开,南溪六,各县四。
第四,所有合作,白纸黑字,公证备案,受商法保护。“
周县令翻看着文书,忽然抬头:“陆大人,四六开……我们只得四成,是不是……”
“周大人,”陆怀瑾微微一笑,“你那三千两银子的竹纸窟窿,填上了吗?”
周县令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不吭声了。
方县令也在旁边小声嘟囔:“我们提供矿石,你们加工卖高价,凭什么你们拿大头……”
“方大人,”云浅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那批矿石,含硫量高,杂质多,直接冶炼只能出粗铁,市价一斤十二文。
经过南溪的精炼技术处理后,能出精钢,市价一斤八十文。
你觉得,这多出来的六十八文,是谁的功劳?“
方县令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怀瑾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诸位,陆某不是要占你们的便宜。
四六开,看着南溪拿得多,但南溪承担的是技术、加工、销售、安保、仲裁这些最费心力也最烧钱的环节。
诸位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稳定供货,坐等分红,旱涝保收。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当然,这是自愿的。
不愿意的,陆某绝不勉强。
今日就当请诸位喝了杯茶,吃了些点心。“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听不出来?
拒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继续各自为战,继续造出变质的盐、发霉的纸,继续被州府申饬,继续看着南溪一日比一日红火,而自己一日比一日暗淡。
更重要的是,陆怀瑾手里有关云长那支训练有素的民兵,有落凤谷大胜五千府兵的战绩。
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给台阶。
孙县令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起那份文书,朝陆怀瑾深深一揖:“陆大人高义!
下官……下官代表青柳县,愿签此约!“
周县令和方县令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清水、平远两县的代表犹豫了片刻,也纷纷起身表态。
陆怀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侧身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会意,从案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正式契约文书,一份份摊开,铺在桌上。
“诸位大人,”云浅浅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契约一式六份,各县一份,南溪留底一份。
条款都已写明,诸位过目无误后,签字用印,即刻生效。“
她将毛笔递给孙县令。
孙县令接过笔,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在契约末尾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袖中取出县衙大印,重重盖了下去。
红印落纸,尘埃落定。
周县令、方县令、清水县代表、平远县代表,依次签字用印。
最后一份契约落定时,屋子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
陆怀瑾站起身,端起茶盏,朝众人举了举:“今日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同舟共济,有钱大家赚。“
众人纷纷举杯,脸上挤出笑容,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县,已经正式被绑上了南溪这架马车。
是好是坏,只能走着瞧了。
茶会散后,宾客们陆续告辞。
孙县令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陆大人,”他声音低沉,“下官斗胆问一句……您从一开始,是不是就算准了我们会走这一步?”
陆怀瑾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孙大人何出此言?
陆某只是诚心邀请诸位共谋发展而已。“
孙县令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云浅浅也问了陆怀瑾同样的问题。
“相公,”云浅浅靠在案边,把玩着那枚县衙大印,“你从一开始放李三走、办博览会、颁布商法,是不是就算准了他们会来?”
陆怀瑾把最后一份契约收进匣子,扣上铜锁,转过身,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不算准,”他轻声说,“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抓住了,是他们的造化。
抓不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浅浅抿唇一笑,将大印放回匣中:“那枢密院的密使呢?
你也算准了?“
陆怀瑾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那个……”他摇摇头,“没算准。
京城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了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冲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大人,夫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陆怀瑾眉头一挑:“说。”
林冲抬起头,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博览会期间,属下按照大人吩咐,对所有入场人员进行排查登记。
有一人,持洛阳路引,自称茶商,但在入场时,属下发现他腰间佩玉的纹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枢密院的暗记。”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云浅浅的脸色变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陆怀瑾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缓缓坐回椅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案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他现在在哪?”
“还在南溪,住在城西悦来客栈,天字号房。”林冲答道,“属下派人暗中监视,未打草惊蛇。
此人行踪谨慎,白天在集市闲逛,夜里闭门不出,但每晚子时,都会打开窗户,朝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陆怀瑾接话,“是京城。”
林冲点头:“属下怀疑,他在用某种方式传递消息。”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的平静。
“枢密院……”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来落凤谷那一仗,不止惊动了州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博览会会场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是黑暗中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