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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定陶折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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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定陶折柱 (第2/2页)

    当他冲到中军大帐附近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火海。

    大帐早已倒塌,燃烧的梁柱横七竖八。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楚军,也有秦兵。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中心,站着几个人。

    章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

    项羽拨开挡路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

    项梁躺在血泊中,身上插着三支弩箭,腹部被战刀劈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肠子流了一地。但他并没有闭上眼睛,那双曾经睿智、深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瞪着天空,瞳孔涣散,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遗憾和不甘。

    在项梁的手边,那把陪伴他多年的佩剑断成了两截。

    项羽的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风声、喊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统统消失了。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在敲打一口丧钟。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慢慢地、僵硬地走到项梁的尸体旁,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要去合上叔父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但手指在触碰到眼睑的那一刻,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叔父……”项羽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孩儿……孩儿来晚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叔父抱着他逃离下相;想起叔父教他识字,教他兵法;想起叔父在郡衙里淡定地擦去脸上的血迹;想起叔父在定陶城外苦口婆心地叮嘱他要谨慎……

    二十四年。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二十四年,那个既是父亲又是老师,既是统帅又是监护人的男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项……籍……”

    忽然,那具“尸体”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项羽浑身一震,猛地将耳朵贴近。

    “不……要……意气……用事……楚……国之望……在你……”

    这是项梁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

    话音未落,那双瞪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合上了。

    项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散乱的长发,打湿了他沾满鲜血的铠甲,也打湿了项梁那张逐渐冰冷的面孔。

    不知过了多久,项羽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那双重瞳里,原本属于少年的狂傲和桀骜,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杀意。

    “章——邯——!”

    一声凄厉的咆哮从项羽胸腔中炸裂开来,震动四野。

    他站起身,拾起地上那柄断剑,猛地插入自己的肩胛,以痛楚来祭奠,以血腥来宣誓。

    “叔父,您放心。”项羽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他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不远处正指挥收兵的章邯,“我项籍在此立誓,必用章邯之血,祭您在天之灵!必用秦廷之灭,慰您九泉之下!”

    这一战,楚军大败。

    但这一夜,西楚霸王,正式诞生了。

    ……

    数日后,残破的楚军大营。

    雨终于停了。

    在一片临时搭建的灵棚内,停放着项梁的棺木。项羽一身孝服,跪在灵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冷酷。

    虞姬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她没有穿素衣,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仿佛这世间的血腥与死亡都与她无关。她看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巨人,看着他颤抖却挺直的脊梁。

    她走上前,没有安慰,也没有哭泣。她只是走到项羽身边,将一张断了一弦的古琴放在膝上,轻轻地、坚定地拨动琴弦。

    这一次,琴声不再是为了慰藉伤兵,也不再是为了取悦某人。

    那琴声,是一曲葬歌,也是一首战曲。

    它在为一代柱石送行,也在为一个即将颠覆天下的魔神,敲响了进军的战鼓。

    项羽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膝边的剑柄,直到指节发白。

    定陶折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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