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赴京 (第2/2页)
说:“没办法。当兵吃粮。没粮,就当土匪。”萧烬说:“当土匪的路,走到头了。”
他翻身下马。溃兵往后退了一步,刀举高了。萧烬说:“叫黑塔出来。”溃兵说:“你是什么人。”萧烬说:“皇太孙,萧烬。”溃兵愣了一下。他打量了萧烬一遍,然后转身往驿站跑。过了一会儿,驿站的门开了,里面出来十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又高又壮,黑脸膛,络腮胡子,穿一件不合身的铁甲,腰上挂着两把刀。他走到栏杆后面,看着萧烬。他说:“皇太孙。你不在西陵待着,跑青石驿来干什么。”萧烬说:“路过。你们挡了我的路。”黑塔说:“路是萧破虏的路。西陵赢了,可朔方还在。你还是皇太孙,可你管不着朔方。”萧烬说:“我管不着朔方。可这条路不是朔方的,是大烬的。你们抢大烬的百姓,我就管得着。”黑塔笑了。他说:“你一个人,管我们二十几个。”萧烬说:“我不是一个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常平从马背上解下一捆东西,是铁蒺藜。半耳人从马鞍后面抽出一根铁棍。黑塔看见了,说:“两个半人。”萧烬说:“两个半人,打二十几个溃兵。够了。”黑塔说:“你哪里来的胆子。”萧烬说:“我在西陵打了苍溟,打了萧破虏。二十几个溃兵,我不放在眼里。”黑塔不笑了。他看着萧烬,看了一会儿。他说:“萧破虏是你叔父。”萧烬说:“他是我叔父。可他不是我。”黑塔说:“你要杀我。”萧烬说:“我不杀你。你带着人回朔方。”黑塔说:“回朔方要砍头。”萧烬说:“萧破虏也回朔方了。他砍你的头,你就跑。你往北跑,跑进草原,蛮族在等你。你替蛮族打仗,还是替大烬打仗。”黑塔说:“都不打。我就想活着。”萧烬说:“想活着,就不该抢百姓。”黑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抢百姓,吃什么。”萧烬说:“青石驿往东三十里,有一个白烛会的粮仓。你们去那里领粮。领了粮,往北走,回朔方。铁壁关缺人。萧破虏不会砍一个带兵回去的百夫长。”黑塔说:“白烛会的粮仓。你怎么知道。”萧烬说:“白烛会的人告诉我的。你去领,他们给。可你要答应一件事。”黑塔说:“什么。”萧烬说:“路上不准抢。抢一个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抓回来。”黑塔看着萧烬。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事。他解下腰间的两把刀,扔在地上。他转身对身后的溃兵说:“把栏杆拆了。马牵过来,给皇太孙让路。”溃兵愣了一下,然后七手八脚地把栏杆拆了,把路让开。黑塔说:“萧烬。你说话算话。”萧烬说:“算话。”黑塔说:“白烛会的粮仓,真有粮。”萧烬说:“真有。你去领,报陈平的名字。”黑塔说:“陈平。淮州的陈平。”萧烬说:“对。”黑塔说:“行。我去。”他转身往驿站走。走了几步,他回头说:“萧烬。萧破虏退兵的时候,我在南门外面。我看见你站在城墙上。你肩膀上全是血,可你没倒。我当时想,这个人跟萧破虏不一样。萧破虏打输了会跑,你打输了会死。”萧烬说:“我不想死。”黑塔说:“那就好。活着。我走了。”他带着人牵了马,往东去了。
周老六站在路边,看着溃兵走了。他说:“你放他们走了。”萧烬说:“放了。”周老六说:“他们抢过村。”萧烬说:“他们没粮了。给他们粮,他们就不抢了。”周老六说:“你信他们。”萧烬说:“不信。可他们没别的路。”周老六说:“白烛会的粮仓,你真让他们去领。”萧烬说:“白烛会的粮仓在青石驿东,叫周家坳。那里有粮。陈平在淮州收了粮,周家坳是转运点。你认识那里的人。”周老六说:“认识。周家坳的仓头是我侄子。你让黑塔去领粮,他领了粮回朔方,路上就不抢了。”萧烬说:“对。”周老六说:“你不怕他领了粮,又回来抢。”萧烬说:“他回来抢,我再打。可他不会回来。他要回朔方。朔方有蛮族。他得回去守铁壁关。”周老六说:“你算得清。”萧烬说:“谢明烛算的。”周老六说:“谢姑娘。”萧烬说:“对。”
四个人过了青石驿,继续往南。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青石驿南边的一个小村。村里有人,看见萧烬他们骑马过来,都躲进屋里。周老六喊了一声:“老赵!是我,周老六!”屋里出来一个老汉,看见周老六,松了口气。周老六说:“皇太孙路过。借宿一宿。”老赵看了看萧烬,说:“皇太孙。”萧烬说:“老人家,借个地方歇脚。我们带了干粮,不麻烦你。”老赵说:“不麻烦。屋子空着,你们住。水缸里有水。”萧烬说:“多谢。”
夜里,萧烬坐在屋外的石头上。常平和半耳人歇在屋里。月亮出来了,照在村子的土墙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狗偶尔叫一声。萧烬握着刀。他想起黑塔说的话。萧破虏打输了会跑,你打输了会死。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回西陵,种麦子。他握了握小鼎。小鼎暖着。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常平睡在门口,半耳人睡在里面。萧烬靠在墙上,闭上眼。明天继续走。青石驿过了,平谷过了。前面是烬京。八天的路,走了两天。还有六天。六天之后,到烬京。主鼎在烬鼎室。小鼎在他怀里。谢明烛在平谷等他。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六月二十八,清早。萧烬和常平、半耳人骑马回了平谷。周老六留在青石驿,说要看着黑塔的人到底去不去周家坳领粮。萧烬说:“你去看着。领了粮,你给我传个信。”周老六说:“好。”
回到平谷客栈,谢明烛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看见萧烬回来,说:“没打。”萧烬说:“没打。”谢明烛说:“黑塔走了。”萧烬说:“走了。去周家坳领粮。”谢明烛说:“你让他去周家坳。”萧烬说:“对。周家坳有粮。领了粮,他回朔方。路上不抢。”谢明烛说:“好。”她停了一下,说:“烬。你昨晚没睡好。”萧烬说:“睡了。”谢明烛说:“眼睛红。”萧烬说:“赶路累的。”谢明烛说:“今天歇一天。明天再走。”萧烬说:“不用歇。路还长。”谢明烛说:“歇一天。我写《鼎书》的第三章,你帮我看。”萧烬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些,可眼下有青。他说:“好。歇一天。”
六月二十九,清早。四个人从平谷出发。谢明烛坐在马上,手里攥着《鼎书》的草稿。萧烬骑在她旁边。常平和半耳人走在前面。官道从平谷往南,穿过一片平原,路两旁的麦田多了起来,有的已经翻了地,有的还留着麦茬。渠水在官道东边,哗哗地响。萧烬看着渠水。他说:“谢明烛。渠水从西陵流到烬京。”谢明烛说:“对。西陵的渠,往东汇入清河。清河往南,到烬京。”萧烬说:“西陵的麦子,能运到烬京。”谢明烛说:“能。周氏的粮船走清河,从西陵到烬京,顺水三天。”萧烬说:“那西陵的粮,能养活烬京。”谢明烛说:“能。烬京人多,粮不够吃。西陵的粮运过去,烬京就不慌了。”萧烬说:“好。”谢明烛说:“烬。你到烬京,第一件事是碎主鼎。第二件事是发粮。”萧烬说:“对。碎主鼎,发粮。然后去见父亲。”谢明烛说:“然后去见裴明。”萧烬说:“对。见裴明。”
中午,四个人在路边的一个茶棚里歇脚。茶棚是茅草搭的,棚下摆着几张木桌。一个老妇人坐在棚里烧水。萧烬要了四碗茶。老妇人端上来,说:“客官从哪来。”萧烬说:“西陵。”老妇人说:“西陵。听说西陵打了仗。”萧烬说:“打了。打完了。”老妇人说:“谁赢了。”萧烬说:“西陵赢了。”老妇人说:“那就好。我儿子在烬京当兵,玄甲军。他说烬鼎司的人跑了,城里乱了一阵。后来一个姓沈的御史管了事,城里就稳了。粮价也平了。”萧烬说:“你儿子在玄甲军。”老妇人说:“在。十二卫里的第七卫。他说七卫都听沈御史的。剩下五卫,三卫中立,两卫跑了。沈御史把烬京的城门关了三天,抓了烬鼎司的余党,现在城里安稳了。”萧烬说:“好。”老妇人说:“客官去烬京。”萧烬说:“去。”老妇人说:“到了烬京,帮我看看我儿子。他叫石头。第七卫的。”萧烬说:“石头。第七卫。”老妇人说:“对。他左手有六根指头。”萧烬说:“记住了。”老妇人说:“多谢客官。”她转身去烧水。谢明烛说:“石头。第七卫。左手六指。”萧烬说:“到了烬京,让沈知秋找。”谢明烛说:“好。”
下午继续赶路。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清,河上有一座木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清河桥”。萧烬勒住马。他说:“清河。过了清河,就是烬京地界了。”谢明烛说:“对。清河是烬京的界河。过了桥,往南走六十里,到烬京南门。”萧烬说:“今天过桥,明天到。”谢明烛说:“好。”四个人骑马过了桥。桥板在马蹄下咚咚响。过了桥,官道变宽了,两旁的树多了,是官家种的柳树,一排一排的。柳条在风里飘。萧烬看着柳树。他说:“烬京的柳树。”谢明烛说:“对。烬京的柳树。”萧烬说:“我小时候,我父亲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五岁。他抱着我,站在桥上,说‘烬儿,过了清河就是烬京。烬京是咱们的家。’”谢明烛说:“你记得。”萧烬说:“记得。他那时候还没疯。”谢明烛没说话。萧烬夹了一下马腹。马顺着官道往前走。柳树的影子落在官道上,长长短短的。萧烬握着缰绳。他怀里揣着小鼎。小鼎暖着。前面是烬京。他走了六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后,到烬京。主鼎在烬鼎室。小鼎在他怀里。谢明烛在马上。常平在半耳人在后面。刀在腰上。父亲在烬京。裴明在烬京。沈知秋在烬京。周氏在烬京。陈先生在烬京。他握了握缰绳。马往前走。柳树往后退。烬京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