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6章 雾锁青霜二十年 (第1/2页)
镇江的深秋多雾。
楼明之站在金山寺后山的废弃采石场边沿,脚下是三十丈深的矿坑,坑底积了雨水,混着碎石粉末,像一块灰白色的浑玉。雾从坑底往上漫,漫过他的膝盖、腰际,最后把整片采石场裹进一片混沌。
他手里攥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一面刻着“青霜”二字,一面是碎星式的剑招图谱——恩师用了三十年才把这图谱从记忆里还原出来,却没来得及交到他手上。
“楼明之。”
谢依兰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她踩着碎石从斜坡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猫。一身黑色冲锋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腰间别着三枚拇指大的铜钱镖,是谢家传了四代的物件。
“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锈蚀的铁质校徽,正面“镇-江-三中”四个字还隐约可辨,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青霜门第九代弟子。
“采石场往北三里就是镇-江-三中。”谢依兰说,“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门下弟子全部被遣散转学。有七个人被安置在三中,其中三人已经死了——最近三个月内。”
楼明之接过校徽翻看。铁锈沿着“青霜”二字的笔画往里蚀,蚀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沟。他想起第三位死者——三天前在伯先公园被发现,身上没有外伤,但法医在心脏位置检出一枚极细的剑刺痕,贯穿左心室。伤口凝固成一点朱砂大小的红。
碎星式第三招“星沉海底”。一剑封喉,不见血。
“许又开那边有什么动静?”楼明之问。
“今天下午,他在西津渡的‘武侠文化展’开幕。展品里有一样东西——”谢依兰顿了一下,“青霜剑谱的手抄本。”
楼明之猛地抬头。雾在两人之间流动,把谢依兰的脸遮得时隐时现。
“手抄本?真的假的?”
“许又开对外说是他早年收集的民间抄本,但我在展品说明上看到了一个细节——抄本的装订线是青霜门特有的‘三缠二’编法,用靛蓝染过的麻线。这种手法只有青霜门内门弟子才会。”
楼明之把校徽收进口袋。“走,去西津渡。”
镇江博物馆租借了西津渡的一栋清末老宅作为临展场地。宅子三进三出,天井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金黄。展览入口处立着许又开的半身铜像,铜像下方是烫金简介:“许又开先生,武侠文学泰斗,四十年笔耕不辍,为中华武侠文化之传承奔走呼号。”
楼明之站在铜像前看了几秒。铜像上的许又开面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翘,像永远挂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笑。
展厅里人不多。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在拍照,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在展柜前抄笔记,还有一对老夫妻在角落里讨论一本民国时期的剑术图谱。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展柜。第一排是武侠小说初版珍本,第二排是各门派兵刃,第三排靠墙角的位置,单独摆着一个恒温展柜,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青霜剑谱手抄本。
谢依兰已经凑了过去。她隔着玻璃看装订线的编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微微点头。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目光却没有落在剑谱上,而是盯着展柜玻璃的反光。
反光里,展厅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灰白中式盘扣褂子,脚上是黑色布鞋,手里盘着一串檀木念珠。他站在铜像旁边,没有看展品,而是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
许又开。
楼明之转过身。许又开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和铜像上一模一样——嘴角微翘,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他慢慢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檀木念珠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不高,带着老派文人的清朗,“不对,现在该叫楼先生了。”
“许老师。”楼明之没伸手。
许又开也不在意,目光转向谢依兰。“谢家的姑娘?你爷爷当年在青霜门做客时,住的就是我家隔壁。他那手‘摘星步’走得真好。”
谢依兰的目光从剑谱上移开,看着许又开。她没有接话。
许又开叹了口气,走到展柜旁边,手指隔着玻璃虚虚点了一下那本剑谱。“你们是为这个来的吧。”
“许老师知道这剑谱的来历?”楼明之问。
“当然知道。”许又开转过身,背靠着展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那晚,我就在镇江。”
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那晚我在镇江饭店写稿子,半夜听到消防车的声音。”许又开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第二天才知道,青霜门旧址烧了,门主夫妇死在火里。后来官方定性为内讧——门主师弟夺谱不成,纵火同归于尽。”
“许老师信这个结论?”谢依兰问。
许又开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不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楼先生,你恩师当年查这个案子,查到一半就被调走了。后来他为什么被免职,你比我清楚。”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缩。
“你恩师是个正直的人。”许又开继续说,“可惜正直的人往往活不长。他后来出车祸——你真以为是意外?”
展厅里忽然安静了。那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戴鸭舌帽的中年人也离开了。偌大的展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墙的武侠旧梦。
许又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来。“拿着。这是青霜门旧址的地契复印件。民国三十五年的地契,持有人写的是‘青霜门-公-产’。后来被转到了私人名下——转让人签名,你猜是谁?”
楼明之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地契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转让记录,签字人的名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但“陈”字和“剑”字的半边还看得清。
陈剑鸣。恩师的名字。
楼明之的手指收紧,纸角被捏皱。
“你恩师当年查到了地契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往下查就被调走了。”许又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张地契,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它。”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谢依兰问。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因为有些事,我不能做,但你们能做。”
他转身往展厅门口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走到门槛处,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霜门旧址在城外南山脚下,原来的建筑烧了,但地基还在。今晚十一点,我在那里等你们。带上这块令牌。”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楼明之的口袋位置——正是那枚青铜令牌。
许又开走了。
展厅里只剩楼明之和谢依兰。桂花香味从窗外渗进来,混着展柜里樟木和旧纸的气息。谢依兰走到楼明之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契。
“他可信吗?”她问。
楼明之看着地契上恩师的签名,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地契是真的。恩师的笔迹我认得。”
“那我们去不去?”
楼明之把地契折好收进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展柜里的青霜剑谱——泛黄的纸页上,依稀可见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极小的碎星式图谱。那是恩师用命去查的东西。
“去。”
晚上十点四十分,楼明之和谢依兰出了镇江城,沿着南山脚下的旧公路往南走。路灯在十点以后就熄了,月光被厚云遮着,只漏出薄薄一层灰白的光。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枝丫横斜,把公路切成一段一段的暗。
谢依兰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车辙。”她指了一下路面,“新鲜的。往南山方向去了,轮胎花纹是商务车,八成新。”
楼明之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辙印在薄霜上,边缘还没消,是半小时以内的痕迹。
“许又开比我们先到。”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公路拐过一个山嘴之后,南山出现在眼前。山不高,但林子密,山脚下有一片平缓的坡地,荒草丛中隐约可见几段石砌的地基。那就是青霜门旧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残破的石基上。二十年的荒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把人工的痕迹磨得所剩无几。只有几棵老桂树还活着,在废墟中央沉默地立着,枝叶繁茂得不像深秋。
许又开站在桂树下。他换了一身黑衣服,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火昏黄,照着他清瘦的脸。
“来了。”他说,把煤油灯放在一块石基上。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到近前。地基比想象中大,东西宽约十几丈,南北进深差不多。石基上还能看出柱础的痕迹——青霜门当年应该是一座三进的大宅,规模不小。
“青霜门全盛时有弟子六十余人,门主陈望岳,是陈剑鸣的师兄。”许又开用脚点了点脚下的石基,“这里是大堂。陈望岳夫妇就死在这个位置。”
他往东走了几步,煤油灯的光晃过一截残墙。“这里是剑库。青霜剑谱原本藏在剑库的暗格里。暗格至今没找到——当年消防队灭火之后,废墟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谢依兰问。
“什么都没有。”许又开重复了一遍,“剑谱、剑器、门主信物,一件都没留下。像是有人抢在消防队来之前,把该拿的都拿走了。”
楼明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铜令牌,在煤油灯下照了照。令牌的铜锈在火光里泛着暗绿,碎星式的剑招图谱在光影中像活了一样。
许又开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这令牌——你恩师从哪找到的?”
“他说是在一个旧货摊上收的。”
“旧货摊。”许又开重复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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