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第1/2页)
夜渐深。
陆深打开了不知道能否称之为家的门。
暖气是设定好的,屋子里并不冷。
玻璃屏罩的壁灯亮着一盏,看起来是艾琳走之前给他留的,光晕昏黄,只照亮玄关那一小片木地板和墙上那面椭圆形的镜子。
陆深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黄铜挂钩上。
然后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鬓角修得干净,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已经在车上被自己解开了,领带松成一个不成体统的活结,悬在胸口。
脸很白。
缺觉...透着一点纸质感的白。
眼底下两团青灰浮着,像谁在他脸上按了两枚很淡的印章。
陆深把领带整个抽下来,随手扔在玄关的矮柜上,往里走。
就在他走过客厅,绕过那张摆着两只空杯子的矮几,把手扶到楼梯栏杆上的那一瞬间......
空旷感忽然就漫了上来。
四面八方,像水从地板的缝隙里,从壁炉的烟道里,从二楼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底下渗进来,慢慢地涨,涨过脚踝,涨过膝盖,涨到胸口的时候,人就有点喘不上气。
陆深就那么扶着栏杆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壁灯的钨丝在寂静里发出一点极细,只有一个人在屋子里才能听见的嗡响。
两个半小时之前,他还坐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那栋白房子里。
而现在。
他站在自己家的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空着,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连一只猫都没有。
那种感觉忽然就上来了——
便纵有千种风情....
……
陆深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像水面上一个破了的泡。
他一直觉得柳三变这句词写得有点娘,写得腻,一个大男人矫情起来能把整条汴河的水都熬成糖。
可今天晚上他才明白,这句词的重点不在风情上。
重点在那个纵字。
纵......就是‘哪怕’,‘即便’,‘就算我真的有’。
它先给你一切,然后再告诉你,这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你说话。
异国他乡。
龙潭虎穴。
可他在这龙潭虎穴里,已经不是那条刚下水时连呼吸都要算着数的小鱼了。
金鳞岂是池中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烫了一下......太狂了,狂得不像话。
可这不是自夸。
这是一句只能对自己说的实话。
他这些年做过的事,任何一件拆开来讲,都能让族谱单开十页;
他手上握着的东西,任何一样递出去,都能让海里连夜亮一整晚的灯。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而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而这个世界上,现在...此时,此地..没有一个人可以跟他一起知道。
……
陆深松开栏杆,没上楼。
他转身走到客厅那张矮几旁边,弯腰,从下层的酒柜里摸出一瓶波本,又摸出一只杯子。
倒酒的时候他没开顶灯,只借着玄关那点昏黄的光。
琥珀色的液体贴着杯壁滑下去,在杯底转了两圈,停住。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没喝。
窗外,雨后的街面亮得像刚打过蜡,一辆车都没有。
陆深忽然很想跟人说话。
胖子。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陆深的手指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那张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就没了的脸浮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活了不到一秒。
一秒之后,他自己把它掐死了。
太冒险。
在这一行里,监视是一种荣誉。
你越有价值,你身上的眼睛就越多。
陆深相信,自己今天上了全美直播之后...会在很多人的脑子里,存下一份印记。
他端着那杯没喝的酒,慢慢地把额头贴到了冰凉的窗玻璃上。
玻璃很冷。
冷得他清醒了一点。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甚至不是这一年不能说,不是未来十年不能说。
大抵.....是一辈子。
这就是代价。
……
酒最后还是没喝。
陆深把杯子放回矮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他坐了下来,陷进那张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很浅的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只鸟。
也有点像一个岛。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七天后。
按照他记忆里的那些历史,七天之后,布什将会举行他就职之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在那场发布会上,这位新上任的总捅会公开说一句话......
“美中关系牢固而重要。”
一句非常普通,外交辞令味道很重的话。
可陆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是一枚信号弹。
在国会那些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把对华制裁的议案往委员会里塞的这个冬天,那句话就是从白宫方向打上天的一道亮光,亮光的意思是:先别动。
然后是2月15日,中方通过驻美使馆正式发出邀请。
2月18日,美方确认行程。
三天。
从邀请到确认,全程只用了三天!
在外交这个行当里,三天连一份联合公报的标点符号都吵不完。
可那一次,三天就够了。
因为不需要吵。
因为要去的那个人,自己想去。
……
陆深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一直把老布什当成一个老牛仔,一个精明的政客。
可这个人身上还有另外一层东西,
1974到1975年,乔治·H·W·布什担任米国驻华联络处主任。
那两年,这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长街的车流里晃。
他去过王府井,去过朝阳门,他和他的妻子在北京的巷子里被人围着看,他见过那个还穿着蓝布罩衫,街上连一辆私家车都没有的中国。
他跟那几位老人握过手,喝过茶,吃过饭,他知道他们烟瘾多重,知道他们说话的时候会怎么把手放在膝盖上,知道他们笑起来的样子。
那是私人交情。
他后来在很多场合里,把中国称作自己的第二故乡。
而他上任之后主动打破了外交惯例......历任米国总捅上任之后首访不是去欧洲,就是去邻居家,可他把中国排在了第一站。
那是姿态。
那次访问最终起到的作用并非签了什么协议,也不是发了什么公报。
那次访问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把国会里那股正在往上涌的对华制裁浪潮,压住了。
压住了整整一段时间。
而那一段时间,恰好是最要紧的一段时间。
……
陆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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