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路权不让 (第2/2页)
的财政您也清楚。那些洋人确实是趁火打劫,可如果不借他们的钱——路修不起来,货还是运不出去,那些沿线等着靠铁路吃饭的人还是吃不上饭。”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扬起微波的海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路要修,钱要借,洋人的钱有时候不得不借。”
他转回头来看着张彬郎。“可借了钱,不能把路也借出去。儿子,你在南洋待了那么多年,跟英国人、荷兰人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你应该知道,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借钱给你,利息要收,路权要管,利润要分。到最后,路是谁的?”
张彬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句话卡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在那样的场合里主动站起来离开谈判桌。以前在南洋,跟荷兰人谈船务,跟英国人谈橡胶合同,跟法国人谈银行信贷,父亲从来都是在桌子边上坐得最久的那一个。他能喝掉三大壶茶,等对方把条件让步到第三轮才点头。可今天,他在第二轮就起身了。
“阿爸,”他说,“您今天不该拍桌子的。”
张振勋靠在椅背上,看着平静的海面。“我没拍桌子。”
“您拍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是垂着的。那叫拒绝,不叫拍桌子。”
张彬郎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副本搁在桌板上。
“阿爸,”他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张振勋重新靠回椅背。“以前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忍。可现在我手上有烟台那片藤,有那座酒窖,有修过半截的铁路,有做出来的酒和种出来的葡萄——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看着长出来的。再让我在那些条款前面低头,我低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张彬郎搁在桌上的手背。“你们这一代人,可以不用再像我们这样低着头上谈判桌了。”
张彬郎沉默了一会,“阿爸,那份协议,您不签是对的。回到烟台之后,湖广铁路的资金缺口,我来想办法。“
张振勋挑了挑眉。那两条眉毛已经花白了,可挑眉的幅度还和年青时一样,带一点意外,一点审视,和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藏在嘴角最深处的东西——那是笑意的最初形态。
“你?“
“我。“张彬郎把那份副本收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华俄道胜那边我有旧识,门路我熟。贷款的事情可以找他们商议。
“裕和号“继续向西北航行。船艏劈开深灰绿色的海水,浪花在船身两侧翻卷成两排白色的翅膀。张振勋和张彬郎父子二人靠在栏杆边上站着,不约而同的看着烟台的方向,沉默不语。
民国三年春,北京。
第二次全国铁路会议在六国饭店召开。张振勋作为粤汉铁路督办代表参会。大厅里坐满了人——穿西装的铁路专家、穿制服的政府官员、穿长袍的各地代表、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顾问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记事本摊开着。会议的议题是“全国铁路干线五年计划”,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议题只有一个字:“钱”。
民国初立,国库空虚,财政入不敷出。孙中山曾提出“十年建二十万里铁路“的宏大计划,也坦言“惟有欢迎外债,不能反对外债“。可借款的代价是什么,每一个在座的中国人都心知肚明。晚清三十年,外债修筑的铁路为中国带来了铁轨,也带来了洋人坐镇的调度室、稽核处和采购部。那些趴在借款合同上吸血的外国银行团,从利息、回扣和购料佣金中赚得盆满钵满,把中国铁路的脊梁一点点抽空。如今民国了,那些旧合同上的条款还没擦干净,新的又来敲门了。
会议开到第三天下午,争论进入了白热化。交通部的代表提出一个方案,将京汉、津浦、沪宁三条干线的部分路权抵押给四国银行团,以此换取一笔巨额贷款,用于启动粤汉和陇海两线的续建工程。方案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看文件。
张振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反对。”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了半刻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落在那件深灰色长衫和白了一半的头发上。
“抵押路权给外国银行团——这笔钱借来之后,还的是利息,赔的是主权。”他没有看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坐着的一张张面孔,有的他认识,在南京的办公室里一起看过图纸;有的他不认识,可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此刻是一致的——一种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的、被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牵住了所有注意力而暂时忽略了其他的一切的表情。
“路修好了是给中国人走的,矿挖出来了是给中国人用的。如果修路挖矿的钱是从外国银行借的,路权和矿权一半捏在别人手里——那这条路跟一条套在中国脖子上的绳子,有什么区别?”
“张先生,”前排有人站起来,是交通部的一位官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很薄,“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问题是——没有这笔钱,粤汉南段明年就要停工。沿线八千多个工人等着发饷,铁轨和枕木堆在码头上没人运。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张振勋看着他。“有。”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来,那是一张单页的纸,上面印着一列姓名和数额。“我以张裕酒厂股份及南洋各埠船务产业为担保,向华俄道胜银行及中国银行联合贷款。这笔款子专用于粤汉南段工程,利息比四国银行团低两厘,还款期限延长三年。所有路权归属中方,不附加任何监督条款。”
他看着那位官员,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更沉了,像一块被反复晒过的石头正在缓缓地翻过自己的背面。“这里有十五位南洋华侨的联合担保签名。我们替国家垫这笔钱。不用抵押一寸路权。”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更厚,更深。他们转头低声交谈,那些坐在角落里的外国顾问放下手中的笔,彼此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张振勋把那份文件收起来,坐回了座位。
那天散会之后,张彬郎在走廊里等他。
他靠在六国饭店三楼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帽子边沿被捏出了皱痕。“阿爸,十五个担保人,我为什么不知道?”
张振勋停下脚步。“你不需要知道。那十五个人是我一个一个去见的,不是用裕和行的名义,是用我张振勋三个字。”
张彬郎攥着帽子的手松了一些,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可这也是张家的生意——如果这笔贷款出了什么问题,华俄道胜和中国银行追偿的时候,首先追的就是酒厂的股份和船公司的船——“
“不会出问题。“张振勋的声音很平,却没有犹豫。“你在担心我用酒厂和船务去赌一条还不一定能铺完的路。你以为我是一时意气?“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儿子,我们在南洋挣了那么多年的钱。从米粮开始,到种橡胶做船务,开银行办酒厂——我们被荷兰人扣过船,我们跟英国人打过三年的股权官司。“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每低一分,底下的东西就沉一分,“我们挣那些钱,为的是什么?“
张彬郎的嘴唇动了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极细的火花,“啪“的一声轻响。
“为的是有一天,“张振勋的声音已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暖黄色的空气里,“我们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借别人的名号来办自己的事。你在南洋学会了很多东西——合同、规则、跟洋人打交道的方法,怎么在谈判桌上坐到最后一刻。这些都是好东西,是我一样一样教给你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彬郎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时,他能感觉到儿子肩胛骨的轮廓,那副肩膀比他自己的窄一些,可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宽。
“可你也要学会另一件事。这件事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在谈判桌上坐久了才能学会。当你觉得底线到了的时候,不管对面坐的是谁,站起来,走出去。你不用拍桌子,你只需要站起来。“
“走吧,“他说,“'裕和号'在码头等着。回烟台的路还长。“
父子两人并肩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门外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楼下大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圈连成一条绵长的线,从六国饭店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