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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57)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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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谋攻定局(57)进退维谷 (第2/2页)

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大致看完。他的目光在那些铅字上快速扫过,似乎瞬间就捕获了所有信息,而且还令人奇怪的流露出一种自有掌控的坦然。

    “你放心,密支那迟早会拿下的。日本人虽然卷土重来,只要把他们顶在湖南长沙局势就不会太糟糕。”说完把报纸递还杨希真,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安慰的乐观,“听你说日军过去三次进攻长沙,都没有在薛岳将军那讨到便宜,我看这次也没太大问题吧。”

    “难说,中国有句俗话叫此一时彼一时。”杨希已经看穿布林德有所保留,没有提当时两人谈论马特霍恩计划时,布林德曾说过中国要提振起来,准备做好被日本军队冲击的事。他也深知再问估计正面也无法获知他内心不愿分享的秘密,但又十分不甘心,于是,他想了想再坦诚道,“老布,我是真担心局势失控,你也清楚密支那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

    杨希真说的是实情。中国战场的各种传闻或多或少都有传到驻印军这边来——洛阳陷落、长沙告急、衡阳被围,像一场蔓延全国的瘟疫。就密支那战事一直以来的进展情况看,从梅里尔到麦卡蒙再到柏特诺,联军统一受美方这些个不太靠谱的军官轮流指挥可有大问题。日本人的防线如此坚固,那些地下坑道、交叉火力、钢铁堡垒,像一台台精密的绞肉机,将中美士兵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磨碎。现在要说轻易一举拿下密城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史迪威想快,也快不起来。

    布林德心知肚明,眼前的局势都是应惊巢行动的目的营造出来的——那个以密支那为诱饵、以中国军队为棋子、以拖延换取政治时机的庞大计划。日本中国派遣军南下显然是冲着湖南和广西那些作为诱饵的美军机场基地而去,像一头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向着陈纳德第14航空队的巢穴猛扑。他又想起当初在重庆朝天门心中那个说不出来的隐忧——嘉陵江边的夜色、江面上漂浮的灯火、以及那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密支那战事若拖到失控就麻烦大了,那可真会影响到中国存亡,而他布林德,将成为这场历史悲剧的帮凶之一。

    他清楚自己必须保障中国得先撑住不能崩溃,擅自设法调动B-29助战密支那,替中美联军减轻压力,都是基于这方面的考量——那不是上级的命令,不是任务的要求,而是他作为一个尚存良知的人,在巨大机器中做出的微小反抗。但这些还无法给杨希真挑明,整盘大局自己也不是完全明了,他只是一颗被更大力量推动的棋子。布林德默然解释道:“我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还请理解。”那声音低沉而疲惫,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杨希真向布林德点点头,那点头带着一种体谅,一种“我知道你有苦衷”的默契。“当然,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战胜日本人,我都可以理解。不说了,来,咱们继续。”他清楚不能追得过急,现在还不是找出答案的时候,便给了布林德台阶下,转移注意力继续弈棋。那“继续”像一种约定,像一种在暴风雨中暂时停泊的默契。

    这一局两人说话去了,兑子太多,车马炮在楚河汉界上厮杀得两败俱伤,最终下成和棋。那和棋像一种隐喻,像这场战争的僵局,谁也无法将死对方,只能在消耗中等待。

    布林德兴味索然,默默收盘重新摆子,手指机械地将红黑棋子归位。才想起摆在一边的汉斯给他的文件袋,那个被细绳缠绕的、神秘的牛皮纸袋。

    他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说着撕开了封口,露出里面一叠熟悉的、泛黄的纸张。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些字迹的瞬间凝固了——那是他的笔迹,他写给妻子凯蒂的信,他画给两个女儿艾玛和露西的涂鸦,他记录的、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思念和愧疚。

    他又惊又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起身将里面一堆东西拍到桌上:“混蛋!”那声音撕裂了佛塔内的宁静,像一声炸雷在穹顶下回荡。

    杨希真心头一震,忙问:“怎么了?”

    “凯蒂!他们拿走了我之前所有寄给凯蒂和女儿们的东西!她们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布林德又气又怒,一拳砸到须弥座石台上。那石台是佛塔原有的建筑构件,坚硬的石岩砂石表面将他的指关节擦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眼中燃烧着一种被背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些信——他在印度的漫漫长夜里写下的,他在密支那的炮火间隙中写下的,他在每一个思念家人的时刻写下的——原来从未到达过凯蒂的手中。它们被截留了,被检查了,被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机构像筛沙子一样过滤了。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久以来自己从未收到到过妻女的信息,甚至还在夜里质疑过时空距离会消磨了夫妻感情,是因为战争改变了人心,却原来,她们从未收到过他真正的倾诉,从未读过他在生死边缘写下的爱与恐惧。而那些被截留的信件中,是否还有他无意中泄露的、关于任务的只言片语?是否还有他被怀疑的证据?

    杨希真看着桌上散落的信件和照片,看着布林德颤抖的双手和充血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位在暴风雨中守护灯塔的守望者。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棕榈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他带着近乎同情的申请凝视着布林德,原有的防备和试探在此刻变为深深的理解——家庭居然成为了要挟他的筹码,未来,他还要承受多少折磨,杨希真已经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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