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贺胜桥血战 (第2/2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兄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李阿狗——那个十七岁的小战士——走在周鹤年斜后方。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他一个趔趄跪倒在泥水里。周鹤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咬着牙,硬是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步枪拖在身后,在泥里划出一道深沟。
"李阿狗!"周鹤年想回去拉他。
"别管我!"李阿狗在泥水里吼,脸上是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营长你快走!我给你打掩护!"
他趴在泥水里,端起那支从沼泽里救回来的步枪,朝着路基方向开了一枪。枪响了,但准头全无——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又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趴了下去,脸埋在泥里,再也没动。
周鹤年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身后传来李阿狗最后一声微弱的——
"营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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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路基。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站在铁甲列车的瞭望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场。
他今年六十二岁,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军装上挂满了勋章。这个曾经在辛亥革命时通电拥护共和、又在一战期间力主参战的"儒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帅,"副官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电报,"陈嘉谟师长来电,五里铺快守不住了。"
吴佩孚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帅,要不要把预备队调上去?"
"不急。"吴佩孚转身走进车厢,走到一张铺着黄呢台布的大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等北伐军冲到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时候——"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全部炮火覆盖。一个不留。"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大帅,那……咱们的弟兄也在——"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吴佩孚的声音像铁一样冷。"后退者死,畏战者死。这是军法。"
他走到车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硝烟。
"我吴佩孚这辈子,从没在战场上退过一步。今天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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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沈砚之带着四营冲到了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之间的开阔地。
这里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地,寸草不生,弹坑密布。他们暴露在南北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之下——南面是第二道防线的残敌,北面是第三道防线的重机枪。更可怕的是,吴佩孚说的"炮火覆盖"开始了。
北洋军的山炮从桥北阵地开始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开阔地上,每一发落地都掀起一团黑烟和泥土。
沈砚之趴在一个弹坑里,身边是周鹤年。四营剩下的不到两百人,全部趴在弹坑和土坎后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蔫了的麻雀。
"总指挥,"周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沈砚之抬起头,朝北面看了一眼。
第三道防线后面,他隐约看见了那些"执法队"的身影——黑压压的一排人,架着机枪,枪口对着自己的弟兄。
他突然想起十三年前川南的那个冬天。护国军在泸州城外和北洋军血战了四十天,弹尽粮绝。蔡锷站在战壕里,对他说:"砚之,人心比阵地重要。阵地丢了可以再抢回来,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周鹤年。"沈砚之突然站起来。
"总指挥!你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趴下。他站在弹坑边上,迎着炮火,朝着第三道防线方向大喊——
"北洋军的弟兄们!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传出去了。弹坑里的弟兄们愣住了,连炮声似乎都短暂地停了一瞬。
"我是北伐军沈砚之!你们为谁打仗?!为吴佩孚一个人?!他拿你们当挡箭牌,拿你们当炮灰!你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你们打完了这辈子最后一发子弹,他吴佩孚会管你们家人一口饭吗?!"
沉默。
然后——
第三道防线后面,一个北洋军的士兵突然扔掉了步枪,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执法队的机枪响了。那个蹲下去的士兵被扫倒在地,血溅在堑壕的泥土上。
但更多的北洋军士兵停下了射击。
"打得好!"沈砚之又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趴回弹坑。
一发炮弹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开,泥土溅了他一身。
"总指挥,你疯了?!"周鹤年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没疯。"沈砚之吐出嘴里的泥,咧嘴笑了笑。"你看——他们动摇了。"
确实动摇了。第三道防线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不是所有人都停了射击,但交叉火力的密度降了下来——有人开始犹豫了。
"传令!"沈砚之从弹坑里一跃而起。"全军冲锋!趁现在!"
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跟着他从弹坑里跳出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朝着第三道防线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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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的铁甲列车拉响了汽笛。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列车缓缓启动,朝着武昌方向退去。
站台上乱成一团。北洋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列车,有的人没挤上去,就挂在车门上被拖着走。执法队的机枪手扔掉了枪,跟着人群一起跑。
沈砚之站在第三道防线的残垣上,看着那列铁甲列车消失在铁路尽头的烟尘里。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驳壳枪的枪管烫得拿不住,他把它插回枪套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鹤年走过来,脸上全是硝烟,只有眼睛是亮的。
"总指挥,打下来了。"
"嗯。"
"李阿狗……没了。"
"嗯。"
"钱营长也……重伤。医生说他右肩的骨头碎了,可能这辈子都抬不起胳膊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
风从贺胜桥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烧透了的铁。
"周鹤年。"
"在。"
"清点伤亡。安葬阵亡弟兄。给每个人立个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弟兄没有名字。"
"那就写'无名烈士'。但木牌不能少。"
"是。"
周鹤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残垣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汀泗桥的那个残月,想起蔡锷在川南说的那句话,想起李阿狗趴在泥水里说的最后两个字——
"营长……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电报。张发奎的急电,让他打下贺胜桥后即刻东进。
前面还有武昌。还有更大的仗。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战场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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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