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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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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第1/2页)

    程振邦的灵柩在武昌城停了三天。

    第一天,沈砚之没合眼。他坐在灵柩旁边的条凳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北伐军的将领、武昌城的地方士绅、程振邦带过的兵。沈砚之谁也没招呼,就那么坐着,有人来了点个头,有人走了也不送。他的脸在灵堂的白烛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沈若薇看得出来。她给兄长端了一碗粥过去,放在条凳旁边的小桌上,轻声说:“哥,吃点东西。”

    沈砚之没动。

    “程旅长要是看见你这样,他会骂你。”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粥是白粥,没放盐,也没放糖。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沈若薇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把灵堂里的烛花剪了剪。烛花一剪,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程振邦的遗容。老程的脸已经被擦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他活着的时候军装从来没合身过,总是绷着肩膀,扣子扣不全。现在这身是沈若薇特意去裁缝铺定做的,比老程平时穿的大了一号。她量了尺寸——是趁着遗体还没僵硬的时候量的。量到肩膀的时候,她摸到了那块疤。程振邦左肩有一块碗口大的疤,是山海关起义那年被清军的刀砍的。沈若薇当时手抖了一下,但没哭。她这些年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哭的本事早就忘了。

    第二天,程振邦带的那个旅的兵集体来吊唁。三百多人挤在灵堂外面的院子里,有的哭出了声,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跪在灵柩前面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泪。他说:“旅长,你答应的,打完武昌请我们吃红烧肉。”旁边几个老兵把他拉起来,他挣开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再磕三个。沈砚之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兵面前,把他扶起来。

    “他欠你们的,我请。”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小兵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嘴闭上了。

    当天下午,沈砚之让炊事班杀了三头猪。整个旅在武昌城外的空地上吃了一顿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油放得足,香气飘了半条街。沈砚之没去吃。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些兵蹲在地上吃肉,有的边吃边抹眼泪,有的把肉夹在馒头里舍不得一口吃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灵堂。

    第三天出殡。武昌城的街道两边站满了老百姓。有人自发戴了黑纱,有人往灵柩上撒白花。程振邦的灵柩由八个老兵抬着,从蛇山脚下走到江边。江边有一艘渡船,要把他运过江去,葬在汉阳的龟山脚下。那是程振邦自己选的地方。前年冬天他在汉阳养伤的时候,有一天跟沈砚之站在龟山顶上,看着汉江汇入长江,忽然说:“老沈,我要是死了,就埋这儿。能看见长江,还能看见武昌城。”

    沈砚之当时骂了他一句,说他尽说晦气话。程振邦嘿嘿笑,没当回事。现在沈砚之站在渡船船头,看着灵柩被抬上船板,想起那天龟山顶上的风。风很大,把程振邦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伸手按了两下没按住,索性不按了,就那么立着。那个样子,沈砚之记了两年。他想,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渡船离岸的时候,沈砚之没有回头。船到江心,风浪大了些,船身晃了两下。抬灵柩的老兵们脚底下打了个踉跄,但没一个人松手。沈砚之站在灵柩前面,面朝汉阳。江面上雾蒙蒙的,龟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龟山顶上,程振邦还说过一句话。他说:“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以后我死了,你得多找几个人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沈砚之当时回了他一句:“你比我还能说,你死了我跟谁说?”

    程振邦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沈砚之的肩膀说:“那你得找个话多的。找个比我还话多的。”

    沈砚之站在船头,江风灌进领口。他没有找话多的人。程振邦走了,他把程振邦带过的兵接了过来。三百多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叫陈满仓,河北人,家里还有一个老娘。那个老兵叫赵大柱,跟着程振邦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武昌,左耳被炮声震聋了半边。那个哭得最凶的排长叫孙二娃,其实是程振邦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这些人,沈砚之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他们的脸刻在脑子里。程振邦没说完的话,他替他说。程振邦没走完的路,他替他走。

    船靠岸的时候,龟山脚下的墓穴已经挖好了。是北伐军的工兵连夜挖的,坑挖得方正,四壁拍得平整。墓穴旁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三只碗。沈砚之走过去,把酒倒进碗里。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他端起来,对着程振邦的灵柩举了举。

    “老程。”他说。只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他仰头把酒喝干,碗摔在石桌上,碎成三瓣。

    灵柩下葬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龟山上,照在长江上,照在武昌城头那面新插的旗上。沈砚之站在墓穴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最后一锹土盖上的时候,他转过身,对着三百多个兵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旅的番号保留。程旅长的位置,我来兼。什么时候北伐成功了,什么时候你们自己选旅长。”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敬礼。沈砚之回了一个礼。然后他往山下走,没有回头。沈若薇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肩膀终于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塌了半寸,又挺回去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回到武昌城的临时指挥所。桌上堆着几十份电报和公文。孙传芳的部队正在江西集结,吴佩孚的残部退到了河南,北伐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需要重新确定。他把地图铺开,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从武昌到南昌,从南昌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北伐的路还长。程振邦没走完,他得替他走完。他把铅笔搁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的“正”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霜”字。那块“霜”字已经被他的指头磨得光滑了些,但笔画还是那么深。

    他忽然想起父亲沈仲山。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七岁。父亲留给他的除了这枚令牌,还有一句话——“正霜二字,正心霜行。心要正,行要霜。霜者,非杀也,乃决也。决而不疑,方能成事。”他当时不太懂。后来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送走了太多人,他渐渐懂了。心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行霜,是知道怎么打仗。两样都有了,才能走到最后。

    他把令牌收好,重新拿起铅笔。地图上的线条在油灯下蜿蜒,像一条一条的路。有的路通向战场,有的路通向未知。但不管通向哪里,他都得走。因为程振邦没走完。因为父亲没走完。因为太多人把命铺在了路上,他踩着的每一步,都踩着他们的血。

    那天夜里,沈砚之批完了所有公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武昌城的夜色。蛇山上的炮台废墟还冒着淡淡的烟,江面上的渡船亮着灯,龟山脚下新添了一座坟。城里的街巷里,老百姓挂的灯笼还没收,一盏一盏的,把整座城照得暖融融的。这是程振邦用命换来的。他用命换来了这座城的灯火通明,换来了老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挂灯笼。这买卖值不值?沈砚之不知道。但他知道,程振邦如果还活着,他会说值。

    窗外的远处,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整齐有力,在石板路上踏出节奏。沈砚之听着那个节奏,忽然想起程振邦走路的声音。老程走路总是拖着左脚,因为那条腿在早年的战斗里受过伤,阴天下雨就疼。他走路时左脚在地上拖一下,右脚迈出去,再拖一下,再迈。这个节奏,沈砚之听了十五年。从山海关听到武昌城。现在听不到了。

    他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从桌上拿起那封写给孙中山的信。信已经发出去了,他手里的是抄件。他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武昌已克,振邦殉国。北伐未竟,砚之继行。”他看了一会儿,把抄件折好,夹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然后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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