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0章 围城三月弹如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2/2页)
强攻打懵了,火力一下子乱了。趁着这个空档,程振邦带人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根下。三架云梯同时架起来,突击队往上爬。
与此同时,沈砚之在蛇山上调转的山炮开火了。第一发炮弹落在督署后院的马厩里,把十几匹军马炸上了天。第二发落在督署大堂,把房顶掀掉了一半。第三发落在军械库,引爆了里面的弹药,连锁爆炸震得全城都在晃。
城内的守军乱了。他们不知道炮是从哪里打来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进了城。督署里冲出几十个卫兵想往蛇山冲,被突击连在半山腰截住。一阵乱枪,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缩回了督署。
沈砚之从蛇山上往下看,城内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城外三路大军正在破门。宾阳门先被撞开了,程振邦带着人冲了进去。然后是中和门,然后是通湘门。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直插督署。
天快亮的时候,武昌城基本上拿下来了。督署被围,守军挂出了白旗。沈砚之从蛇山上下来,走在武昌的街道上。街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有革命军的,有守军的,也有老百姓的。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倒塌的房檐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呆呆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饼,放在她面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督署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程振邦。程振邦坐在督署门前的石阶上,胳膊上的布带全红了,渗出来的血把半边衣服都染了。但他的脸上是笑的。
“成了。”程振邦说。
“成了。”沈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抽烟,看着革命军的旗子从督署楼顶升起来。旗子是红蓝白三色,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程振邦抽了两口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上的笑都散了。
“振邦。”
“嗯?”
“胳膊怎么样?”
“折了。”程振邦把烟叼在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刚才爬城的时候,又折了一次。不过值了。”
沈砚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程振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抽完了那根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武昌城的残垣断壁上。光很暖,但暖不到那些躺在街上的人身上。
三天后,武昌全城肃清。革命军入城,百姓夹道。沈砚之站在蛇山上,看着城下的人流。他的军装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头发好几天没洗了,胡子拉碴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程振邦从山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程振邦把电报递给他。沈砚之接过来看。电报是北伐军总司令部发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武昌既克,我军下一目标为南昌。着沈砚之部即刻东进,不得有误。”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东进。”他说。
“你的兵刚打完武昌,还没休整。”
“我知道。”
“弟兄们死了一百多。突击连一百二十人,只剩下七十八个。”
“我知道。”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程振邦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砚之。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爬城的时候被碎石划的。
“砚之。”
“嗯?”
“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站在蛇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缓缓东流。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头,也是这么看着远方。他父亲没有等到看见共和的那一天。他现在看见了共和的旗子插在武昌城头,但共和还没有来。袁世凯还在北京,北洋军还在北方,这个国家还在流血。
“打到不用再打的那一天。”他说。
程振邦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山去了。沈砚之独自站在蛇山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老高,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才从山上下来,回到队伍里。
当天下午,他召集各营营长开会。布置完东进的任务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武昌城外。城外有一片新坟,是攻城战中牺牲的弟兄。坟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河南的,有山东的,有直隶的,有四川的。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五岁,是湖北本地人,攻城前一天刚入伍,连枪都还没学会放。
沈砚之在那个小坟前站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那封原本要交给妻子的信,拆开,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然后对着那座小坟鞠了一躬。
“明天东进。”他说,像是在对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说话,“你跟着走。”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木牌,也吹动了沈砚之的衣角。远处的武昌城墙上,革命军的旗子还在飘。城内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摆摊了,卖热干面的、卖豆皮的、卖米酒的。烟火气慢慢回来了。但城外的坟头上,土还是新的。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信纸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最后一行字——“待到天下太平日,带你回山海关看雪。”
他没有把信带走。他把信留在了那里。然后他大步走回城里,回到队伍里,准备明天的东进。
蛇山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长江水滚滚东流,从武昌城下流过,流向南京,流向上海,流向更远的地方。而沈砚之和他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沿着这条江水,一路打下去。打到一个不用再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