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2章 英雄陨落 (第2/2页)
。沈砚之踹开门,一枪托砸倒一个,又一脚踢翻一个。剩余的守军看大势已去,纷纷缴械。他冲到城楼窗口,往外看去。
南门方向,红旗已经插上了城楼。程振邦的部队正从南往北推进,与他的部队会合。胜利在望。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南门城楼下,一面窗户里伸出一支步枪。枪口对准的方向——是那面红旗。旗子下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指挥部队。
程振邦。
沈砚之的瞳孔猛缩。
“振邦!——”他嘶吼出声,声音却被城楼外面的喊杀声淹没。
他看见那个身影回了一下头。隔着两百米的距离,隔着硝烟和晨雾,他看见程振邦抬起头,朝城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硝烟和晨雾,隔着两百米和二十年的烽火,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程振邦嘴角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枪响了。
那个身影猛地一震,双手捂住胸口,摇晃了两下,向前扑倒。红旗从他身边飘落,覆在他身上,红得像一团烧着的血。
沈砚之疯了一样往楼下冲。楼梯太窄,他撞倒了两个士兵,绊了一跤,膝盖上的旧伤又磕了一下,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冲出南门城楼,冲到南门内街。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枪支,硝烟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见了那面红旗。
他冲过去,跪下来,把红旗掀开。程振邦躺在下面,胸口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外冒,把半边身子都染黑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沈砚之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振邦!振邦!你挺住——”
程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沈砚之把耳朵贴得更近。
“……打……进去了吗……”
“进去了!”沈砚之的声音在抖,“进去了!南门破了!城是我们的了!”
程振邦的嘴角又扬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容完整地绽开了,像二十年前在辽西草原上初见时一样,豪爽,明亮,像一把烧不尽的火。
“好……那顿酒……你欠我的……”
他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穿过硝烟,照在程振邦的脸上,照在那面覆着他半身红旗上,照在沈砚之跪在泥地里的影子上。
沈砚之没有哭。
他把程振邦的眼睛合上,把那面红旗重新盖好,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流下来,顺着裤管滴在地上,和程振邦的血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传令——武昌城,全线肃清残敌。凡是抵抗的,一律缴械。缴械的,不杀。”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铁。
“程师长……阵亡。全军戴孝三天。三天之后,继续北上。”
他转身往城楼走。走了两步,停下。
“把那面旗收好。送回他老家。”
然后他走了。身后,士兵们沉默着,开始收拢武器,清点伤亡。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三天后,武昌城北门外,临时灵堂。
沈砚之站在灵堂前,面前是一口薄棺。程振邦的遗体已经入殓,棺盖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按照老家的规矩,死在异乡的人,棺盖不能合死,要留一条缝让魂认得回家的路。
沈砚之在灵前站了很久。身后,各级军官肃立,没人敢出声。灵堂外面,士兵们排队进来,给程振邦敬最后一个礼。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一句话不说,敬完礼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瓶酒。那是昨天夜里他让人从武昌城里找来的,湖南产的苞谷烧,烈得很。他拧开瓶盖,把酒倒了一半在灵前的地上。
“欠你的酒。”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剩下半瓶,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发热。他靠在棺木边上,伸手摸了摸棺盖那条缝隙。
“振邦。武昌打下来了。下一个是南昌。再下一个是南京。一路往北打,打回山海关,打回辽西,打回你老家。”
他停了停。
“你老家那棵枣树,我让人去看过了。没人砍,还在。今年结了不少枣,你娘晒了一院子。她说等你回去吃。我没告诉她你的事。等打完了,我自己去说。”
他把酒瓶放在灵前,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外面,阳光照在武昌城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长江在城的北面流过,江水浑浊而浩荡,在阳光下泛着泥黄色的光。
江对面,是汉口。再往东,是九江、安庆、南京。再往北,是徐州、济南、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山海关。
二十年前,他父亲沈仲山死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二十年后,他从山海关打出来,一路打到武昌。仗还没打完。
“司令。”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广东来电。国民政府已经决定,正式出师北伐。我们编入东路军,目标——南昌。”
沈砚之接过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明天开拔。”
他走下台阶。经过灵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里面,那口薄棺静静地停着,棺盖留着一条缝。灵前的半瓶苞谷烧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振邦。”
然后他大步走进阳光里。身后,武昌城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浑厚而悠长,一声一声,像为谁在送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