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3章 东路军 (第2/2页)
老头捧着钱,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你是南边来的?”
“广东来的。”
“广东好。孙传芳的人在这收税收到民国五十年了。你们来了就好。”老头念叨着,缩回店里去了。
沈砚之站在大冶城的街上,嚼着烧饼。街角,几个士兵在帮一户人家修屋顶——昨夜的雨把瓦掀了。那户人家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脸上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说过的话——“打下一个地方,比打仗本身难的是让老百姓相信你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抢他们的。”
程振邦做这种事很在行。他打进一个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是枪毙趁乱抢劫的士兵。有一次他毙了一个亲兵,那亲兵跟着他八年,拿了老百姓一只鸡。程振邦毙完之后,自己掏钱赔了鸡钱,在操场上站了一夜。
现在,这件事得他自己做了。
大冶休整一天后,继续东进。阳新、瑞昌,一路打过去,没有大的抵抗。孙传芳的主力不在这一带,零星守军一触即溃。但沈砚之没有放松。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九江。
九月下旬,部队抵达九江外围。
九江是长江中游的重镇,孙传芳在这里布置了重兵——三个师,约四万人。城防坚固,江面上还有军舰巡逻。更重要的是,九江是南浔铁路的起点,孙传芳的援兵和补给都从这里往南昌运。
沈砚之和赵恒在九江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碰了头。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城防。九江城墙上,北洋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城外的阵地上,铁丝网和战壕一道接一道。
“硬打伤亡太大。”赵恒说,“城墙上至少有二十门炮。”
“不打硬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九江城里的守军,不是孙传芳的嫡系。师长叫周荫人,福建人,跟孙传芳面和心不和。如果能策反他,九江不战而下。”
“策反?时间够吗?”
“试试看。”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在这里盯着,我去找一个人。”
他找的人是九江城里的一个老秀才,姓方,六十多岁,当年在福建做过官,跟周荫人有旧交。方老秀才住在九江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沈砚之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
“方先生。”
老秀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
“北伐军东路第三纵队司令,沈砚之。”
方老秀才放下手里的书,上下打量他:“广东来的?”
“对。”
“来打九江的?”
“对。”
老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茶。”
沈砚之跟着进去。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秀才倒了茶,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荫人。方先生在福建做官的时候,跟他有旧交。我想请方先生写一封信。”
“劝他投降?”
“劝他别当孙传芳的炮灰。”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煮得好,回甘很足,“周荫人是福建人,他的兵也是福建人。北伐军打的是北洋军阀,不是福建人。他投降,他的兵可以回家,他也可以继续做官——国民政府不会亏待他。”
老秀才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看着院子里晒着的书。
“我写。”他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进城的时候,别伤百姓。”
“北伐军的规矩,攻城不伤百姓。”
老秀才点头,起身去研墨。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他写。信写得很短,老秀才的字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写完之后,他吹干墨,折好,递给沈砚之。
“周荫人这个人,重面子。你派人送信的时候,别太张扬。给他留条路。”
“我知道。”
信送出去之后,三天没有回音。沈砚之没有催。第四天,九江城头忽然升起一面白旗。接着,城门打开,周荫人派了一个副官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愿降。但求保全部下。”
沈砚之把信给赵恒看。赵恒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九江拿下了。”
“拿下了。”沈砚之把信折好,“传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周荫人的部队,愿意留下的整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九江入城那天,没有枪声。北伐军列队从正门入城,街两边站满了老百姓。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有人端着茶水站在路边,有小孩子举着三角旗跟在队伍后面跑。沈砚之骑着一匹从大冶缴获的黄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看见方老秀才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摞书,朝他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秀才面前。
“方先生。”
“信写得好。”老秀才说,“周荫人给我回了一封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方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秀才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满街的北伐军士兵。
“教书。九江城里有个小学,缺先生。”
“好。”
沈砚之重新上马,继续往前走。街角,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冒着热气,摊主忙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今天生意好,今天生意好”。几个士兵坐在摊子旁边吃馄饨,吃得满头大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刘大柱说:“去找一找,九江城里有没有好酒。”
“司令要喝酒?”
“买了带上。打南昌的时候用。”
刘大柱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钻进人群里去了。
沈砚之继续往前骑。九江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是青砖灰瓦,墙角长着青苔。街上的水洼映着天空,亮晶晶的。他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看见巷子深处有一棵枣树,枣子红了,挂满枝头。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捡落在地上的枣。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那棵枣树,和程振邦老家院子里那棵很像。程振邦说过,他娘每年秋天都晒一院子枣,等他回去吃。
沈砚之攥了攥缰绳,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南昌还在南边。仗还没打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