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补乘客 (第2/2页)
司机摇头。
「里面是医院,不是站。」
何敬山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中控台上。
「今晚之后,你没来过。」
画面猛地断开。
王烬咬住牙。
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抓住钥匙牌,抬头。
白大褂已经走到车门外。
那张看不清的脸贴近玻璃。
没有五官。
只有一团被雨泡开的白。
广播响起。
「三秒结束。」
「请司机确认替补乘客。」
王烬把钥匙牌按到方向盘中央。
「确认。」
车厢里所有声音停住。
方野不喊了。
影子不笑了。
男孩不动了。
林照雪握枪的手也停在半空。
白大褂的笔尖悬住。
王烬一字一句说:「替补乘客,不是方野。」
冷白灯照在他脸上。
他右眼什么都看不见。
可声音没抖。
「是三年前拒载改派后,没能下车的原司机。」
广播沉默。
一秒。
两秒。
影子忽然张嘴。
「不是。」
它用方野的声音说。
「我是方野。」
王烬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那道影子开始变形。黄毛往下塌,皮夹克发黑,脸一点一点拉长,变成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脖子上挂着一枚钥匙牌。
编号:三号点。
老吴。
车外真正的方野猛地咳了一声。
像有人把他从水里拽出来。
他的身影重新实了。
他贴着车窗,脸白得吓人。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没了?」
林照雪没有理他。
她盯着后排。
男孩怀里的书包终于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门外。
白大褂的笔尖在夹板上划了一道很重的线。
纸裂开。
广播里传出刺耳的忙音。
「替补乘客确认错误。」
「经办人复核失败。」
「原司机身份回收。」
后排那道影子站了起来。
不再像方野。
他弓着背,身上滴着水,脸被阴影盖住,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王烬。
「我说了别开进去。」
声音哑得像砂纸。
王烬喉咙一紧。
「谁让你开?」
影子慢慢转头。
看向车门外的白大褂。
白大褂第一次后退。
男孩趁那一瞬,抱着书包跳下车。
他的脚落在医院门口,没有声音。
门外冷白的光照住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叔叔。」
王烬看着他。
男孩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纽扣。
白色。
像病号服上的。
他把纽扣放在车门边。
「姐姐说,找不到她的时候,就找这个。」
纽扣滚到王烬脚边。
上面刻着很浅的三个数字。
712。
王烬伸手去捡。
指尖刚碰到,男孩的身影已经被医院门口的白光吞没。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电梯提示音。
叮。
像终于有人到了楼层。
旧住院楼的大门慢慢合上。
白大褂站在门外,脸朝着王烬。
那团没有五官的白里,忽然裂开一道黑缝。
像嘴。
广播里响起何敬山年轻时的声音。
「你看见了也没用。」
「档案不认死人说话。」
王烬握住纽扣。
「那就让活人说。」
白大褂抬起手里的笔。
笔尖隔着雨,点向王烬的右眼。
冷光一刺。
王烬眼前全黑。
车身猛地一震。
门关了。
雨声砸回来。
停车场。
黑车点。
破棚。
老蒋站在远处,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没敢捡。
方野整个人趴在车窗外,嘴唇发青。
「开门!快开门!我刚才看见我奶奶了!她说我不该这么早下去!」
林照雪推开车门,把他一把拽进来。
方野摔在地上,先摸自己的脸,又摸自己的腿。
「活的。还热。」
他差点哭出来。
「烬哥,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晦气了。你是真晦气,但你救命。」
王烬没有笑。
他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
不是短暂黑暗。
是像有人把灯芯从眼眶里拔走,只剩一个空洞洞的冷窟窿。
林照雪蹲到他面前。
「看我。」
「看不见。」
她动作一顿。
王烬把手里的纽扣和钥匙牌放到她掌心。
「封存。」
林照雪握住那两样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先问来源。
也没有说证据链。
她只说:「我带你回处里。」
「你们处里有何敬山的人。」
「所以更要回去。」
方野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咱们刚从鬼车上活下来,下一站就去你们单位?能不能换个阳间点的地方,比如烧烤摊?」
没人理他。
老蒋这时才敢靠近。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边上,像怕水里伸出一只手。
「你们把他带出来了?」
王烬抬起左眼。
「谁?」
老蒋看着那枚钥匙牌,喉结滚了一下。
「老吴。」
方野一下闭嘴。
林照雪问:「三年前三号点的司机?」
老蒋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夜风抽了一巴掌。
「我们这行不问死人的事。」
王烬说:「现在问。」
老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怕。
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松动。
「老吴以前跑医院线。南桥出事那晚,他回来过一次,车空的,人也像空的。他说自己少拉了一个,又多送了一个。」
「什么意思?」
「他说不明白。」
老蒋低头去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第二天,他的车还在三号点,人没了。有人来收车,穿白衬衣,戴手套,问我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下车。」
王烬手里的纽扣硌进掌心。
「小姑娘?」
「扎红绳。」
雨声忽然变大。
像有人在棚顶倒了一盆碎玻璃。
林照雪立刻问:「来收车的人是谁?」
老蒋摇头。
「脸记不住。」
「名字?」
「他们不报名字。」
他停了停,看向王烬。
「但老吴失踪后,有人替他把欠的车份子钱结了。现金,牛皮纸袋。袋子角上盖了个旧章。」
王烬问:「什么章?」
老蒋嗓子发干。
「南桥派出所。」
这几个字落下来,方野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林照雪把钥匙牌收进证物袋。
透明袋口合上的一瞬,王烬右眼又疼了一下。
不是看见规则。
是看见一点残光从袋子里熄下去。
像老吴终于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王烬靠回椅背。
冷汗从脖颈滑进衣领。
他忽然很想睡。
不是困。
是身体在催他闭眼。
闭上,就不用再看。
可他不能闭。
因为另一只眼还在。
因为王念那颗纽扣还在掌心。
因为何敬山,已经从三年前的车里,走到了现实的门口。
林照雪的腕表忽然亮了。
刚才失真的坐标栏恢复成江城旧城区。
下面跳出一条红色内勤通知。
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王烬听见她的呼吸变轻。
「怎么了?」
林照雪把屏幕转给他。
王烬左眼还看得见。
红色通知上只有一行字。
外勤二组立即停止南桥旧案接触。
证物移交复核人:何敬山。
屏幕又闪了一下。
第二行字弹出来。
复核人已到达异常事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