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别人间(四) (第2/2页)
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她的呼吸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一小片热气,氤氲开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道:“你从没困住我。是我自己,一早就想跟你走。”
苏清南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眼前的这一切都惊散了。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像极北冰原上不化的冰层下,终于渗出了一滴温热的泉。
白璃没有直起身,就那样与他额头相抵,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在幻境里,我们有过孩子。”
苏清南浑身一颤。
他当然记得。
那是幻境,却也是他此生最接近家的一场梦。
那梦太真了,真到他曾以为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
每日清晨白璃在灶前忙碌,他在院中劈柴。
日落时分,两人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晚霞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可命运弄人!
白璃就倒在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
他记得自己抱着她,满手是血,那血从她身下蜿蜒而出,把青砖地面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他记得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阿璃小,苍生大。
她说,她的命小,苍生大。
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把他钉在了那个幻境里,也钉在了此后的无数个日夜里。
“我后来想起那个孩子,总是怕。”苏清南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怕你怨我,也怕再让你经历一次。”
白璃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她目光温柔而悲伤,像两潭被月光捂热的深水,能照见他所有藏起来的伤口。
“我不怨你。从没怨过。”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顺着他眉骨慢慢滑到鬓角,那动作极慢极轻,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只是遗憾。遗憾那时太苦,你我都太苦。若再有机会,我想给他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苏清南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那样一个见惯生死,撑起山河的人,此刻呼吸都在发颤。
他的肩膀抖得像北凉风中的残枝,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极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白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满室光影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那影子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颤动,像一棵树终于等回了它的另一棵树。
“阿璃……”他哑声唤她。
“我在呢!”她应。
“别再忘了我。”
“不会了。”她轻声道,“记起来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苏清南抬头,吻住她。
这个吻极轻,像怕碰碎了她,又像在确认她的温度。
他的唇贴上来时,带着北凉夜风里的凉意,可那凉意只一瞬便被她唇上的温热化开了。
白璃先是一怔,随后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吻。
两人从榻边跌进被褥里,发丝纠缠,衣袍散落。
床褥是新换的,有皂角和干艾草的气味,干净而温暖。
窗外北风呼啸,像一只巨兽在荒原上奔逐。
窗内却像另一个春天,冰面裂开,春水涌动,万物都在极静极深地复苏。
铜铃被风摇响,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迟来的重逢打拍子。
这一次,苏清南没有再克制。
他不必再怕她碎了道,不必再怕她受伤害,不必再怕明日离别后她会后悔。
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自己的体温。
而她记起了一切,也接纳了一切。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被掩埋的深情,那些在幻境里未能完成的心愿,都在这一夜里像冰雪般消融,化作最温热的水,将两个人一同淹没。
白璃也没有再隐忍。
她在幻境里等了他七年。
那七年里,她为他煮饭,缝衣,种花,养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寻常的妇人,却从没等到他在幻境中真正回来的那一刻。
如今终于不用再等了。
北凉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极轻地拍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轻轻叩问。
炉中桂花被灯焰烘出极浅的暖香,在满室春意里浮浮沉沉,像一场旧梦,终于落进了实处。
雪还在下。
桂树铜铃在风里轻响,像在唱一支极古老极温柔的歌。
北凉的夜又深又静,而他们终于在这片旧雪里,替彼此找回了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风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桂树上的铜铃还在极轻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多少时光。
白璃枕在苏清南的臂弯里,长发铺散,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素缎。
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极好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