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铜禁暗渡 (第1/2页)
次日清晨,武英殿外钟鼓未歇,晨雾还在廊檐间浮动。
皇长孙朱瞻基一身杏黄常服,捧着一本洒金笺奏疏,稳稳站在丹陛之下。
他身后站着户部尚书夏原吉、都御史周廷玉,以及东宫一系的大小属官。
朱瞻均裹着药布,由于谦搀着,站在武官班中,面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脊背却依旧挺直。
朱瞻基出班,朗声道:“臣请奏京畿铜料统购事宜。京畿三百里内,官私铜料冗散,私铸成风,若不归工部统一管控,则军器规制难一,法度不明。臣请自即日起,京畿三百里内所有铜料,无论官铜、私铜、旧铜、新铜,悉数纳入工部统购统管,民间不得私藏私运,有违者以通敌论处。”
夏原吉当即持笏出班,附议道:“皇长孙所言乃长治久安之策。铜乃国家重柄,散在民间,必生奸宄。臣请陛下准行。”
朝堂上静了一瞬。
许多官员偷眼去看朱瞻均。
谁都清楚,这道奏疏看似整顿铜政,实则是冲着西山工坊去的——西山工坊造后装线膛枪,最缺的就是黄铜。
一旦京畿三百里铜料全归工部,西山工坊就成了笼中困兽,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朱瞻均没有出班争辩。他只是微微抬眼看着朱瞻基,目光里带着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朱棣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他将奏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沉吟良久。
他自然知道朱瞻基的用意,但也不能当众驳回皇长孙——东宫经营数年,若这一道奏疏被驳,朱瞻基在群臣面前便再难抬头。
朱棣终于提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又添了一句:“工部统购之铜,须按月册报内廷;神机营及各边军器局用铜,另行具奏请领。”
朱瞻基叩首谢恩,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下朝后,西山工坊的密室里,于谦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陛下这道旨,面上给神机营留了活口,可铜料进了工部,具奏请领便是句空话。工部只要拖上三五个月,震虏营的弹壳就要断炊了!”
朱瞻均倚在榻上,药布缠着的旧伤隐隐发痛。他低声道:“朱瞻基这步棋,是看准了我们的死穴。新枪要量产,定装弹壳离不开黄铜;京畿三百里铜料一禁,我们便只能从外地寻铜。外地铜料要运进来,又处处要过东宫的耳目。”
沈墨言戴着青铜面具,立在工坊的水力冲压机旁,声音沉闷:“库中黄铜还剩四千七百斤。按两班倒排产,最多撑到四月十八。要赶制第一批一千支新枪的配用弹,还差六成用料。原本我托程济安从乍浦走水网,经白洋淀支汊绕开巡检,分五批运两万斤私铜。现在看来,这条道怕是不稳了。”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于谦起身开门,进来的正是满身尘土的徽州私铜商程济安。他顾不得喘匀气,拱了拱手便道:“沈爷,出事了。第一批三千斤铜从乍浦装船,刚过白洋淀支汊,就叫东宫巡检查了。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舍人,腰牌上刻着‘东宫詹事府’五个字,上船便翻舱底,连压舱石都敲碎了。三千斤铜全被扣下,船老大也被押进了通州卫。”
沈墨言面具下的呼吸粗重了一分:“他们动手倒快。”
程济安苦着脸:“照这么看,内河水路是死了。莫说铜料,就是一块铜锭也甭想从白洋淀过去。”
朱瞻均却缓缓直起身:“内河死了,海路还活着。程先生,你在乍浦走海多年,能不能弄到一艘挂庙产旗号的船?”
程济安眼睛一亮:“庙产?”
沈墨言也明白了:“铜料打成钟坯,半成品粗坯上涂河泥封蜡,对外说是庙里募铸的铜钟。海船不查内河巡检,只要税关那边打点好,便能从乍浦出海,绕开白洋淀支汊,在天津海口卸货,再走大清河旧道运进西山。”
程济安一拍大腿:“这个法门使得!我认得乍浦税关的书办,二十两银子便能叫他闭半只眼。只要缘簿印信齐全,便是菩萨的家什,凡人不好拦。”
朱瞻均叮嘱道:“此事须快,更要细。千万不能让东宫顺着钟坯查到你头上。”
程济安应下,连夜下山去了。
与此同时,徐州利国监。
利国监自古是北方铸铜重镇,官炉数百座,虽然大半废弃,但旧铜渣堆得像小山,铜匠村家家户户都藏着从老炉底扒出来的焦铜、破铜器、断香炉。萧七娘就在镇东街赁了一间半塌的铺面,挂出一块木牌:“募铜铸佛,广结善缘。”
她已换了身份,不叫华七娘,更不叫萧七娘,对外自称是五台山下来的净尘师太,奉师命为文殊殿铸一口万斤铜钟,云游四方募化铜料。她穿一身灰布僧袍,头顶裹着布巾,手里捻一串铜珠子,眉眼低垂,说话温和,看着就是个出家人。可利国监的铜匠起初只当她是个化缘的尼姑,等到她随手抓起一把铜渣,放在舌尖一舔,又用指甲在渣面划了一道,便说出“这炉铜含锡二成,火候过了三分”时,众铜匠才骇然住声——这分明是吃铜饭几十年的行家。
不出十日,铜匠村的破铜器、旧铜渣、老炉底,便源源不断送进她的铺子。萧七娘白天笑盈盈地收铜,夜里关起门来,把好铜、次铜、杂铜分开,用一口小坩埚熔成铜锭,藏进铺后的地窖里。拢共算下来,竟然积了三千八百余斤。
她心里盘算:照这个收法,再有个十来日,兴许能凑满五千斤。只要这批铜能运回西山,工坊就能多撑一个月。
可这天午后,一个穿直裰、戴万字巾的中年人踱进了铺子。那人面上堆笑,说自己是徽州笔商,路过此地,想为老母捐一口铜钟祈福。萧七娘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那人虽然换了衣帽,可眼角那道鼠须、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分明是东宫詹事府的书办尤拴!当年齐仲明带他到匠作监核过一次账,萧七娘记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不变,笑着迎上去:“施主孝心可嘉。不知要铸多大的钟?若是铜料不足,贫尼可以代募。”
尤拴也不急着答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碎铜,忽然问:“师太这些日子收了不少铜吧?都放在何处?何时运走?”
萧七娘叹口气:“都是善众捐的碎铜,看着堆头不小,熔化了没多少。贫尼想凑足六千斤再就地铸钟,免得来回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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