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骨牌 (第1/2页)
五月十二深夜,子时三刻。
通州铁厂西墙外,月光被云层遮了一半,芦苇荡在风里簌簌作响。
守夜的什长周大旺提着梆子,沿着焦炭棚巡查。他刚转出拐角,就看见一条黑影贴着墙根,猫着腰,不知在墙砖缝里塞什么东西。周大旺唬得头皮一麻,大喊一声:“什么人!”
黑影“腾”地跳起来,转身便往芦苇丛里跑。周大旺吹响口哨,值夜的四五个军汉一齐追出西角门,可那人像水里的泥鳅一样,一头扎进芦苇丛,霎时没了声息。等众人打着火把搜到墙外,只在第三堵砖垛底下摸出一个油光水滑的油纸包。
周大旺不敢拆,捧到铁厂管事吴双喜手里;吴双喜一看封皮上还沾着泥土,更不敢擅自打开,连夜送到皇太孙朱瞻均歇脚的院子。
朱瞻均已披衣坐起。于谦也赶到了,烛火下两人看见油纸包上系着一道麻绳,绳结打得是活扣。于谦解开绳子,里面先露出一封信,信纸是京中文华斋的云纹白棉纸,在烛光下泛着淡青色。信上的字迹端端正正,抬头写“阿鲁台太师帐下诸台吉台鉴”,中间大意是说:镇北王朱瞻均与东宫积怨已久,愿与北元旧部重修盟好,待其兵马南下,他开关相迎,共分大明天下;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落款竟是“镇北王朱瞻均顿首”,底下还画了一个花押。
朱瞻均把这信读完,反倒笑了:“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以黄河为界’的口气。”
于谦没有笑,他从油纸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枚骨牌,约有半尺长,状如牛舌,正面雕了一只苍狼,背面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
骨牌颜色陈旧,像是用茶水煮过,又用黄蜡反复擦过,透着一股陈腐气。
朱瞻均把骨牌托在灯下看了看:“这牌倒做得像回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于谦接过骨牌,指尖在边缘摩挲片刻,眉头渐渐锁了起来:“殿下可记得狼居胥山那一战,臣陪殿下清点阿鲁台牙帐的情形?”
朱瞻均点头:“记得。你当时从那只鹿皮囊里翻出一枚半片骨符。”
“不错。”于谦把骨牌放在桌上,“北元各部传信调兵,用的信牌从来都是整骨剖成两半,主帅持一半,使者携一半。到了地方,两半相合,纹丝不差,才算真信牌。可这枚骨牌,是整块雕出来的,没有对剖的痕迹。哪怕它是真骨头做的,也只是一件玩意儿,不能号令任何部落。”
正说着,门外一个高瘦身影跨了进来,正是“忠正神匠”沈墨言。他满身煤灰,手里捏着一张纸,原是连夜来送飞廉号蒸汽机车安全阀的试压记录。看见桌上摆着骨牌和信,他先是一愣,随即拿起骨牌掂了掂,又凑着灯看了看背面的纹路,摇了摇头:“殿下,这假玩意儿,雕工还不到家。”
“怎么说?”
“骨料是牛肩胛骨,不是北元惯用的白鹿骨。白鹿骨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块骨头轻飘飘的,连纹理都不对。”沈墨言指骨牌上的狼头,“再说这狼头,北元本部讲究的是苍狼俯首,作势下扑,这一枚却雕成仰头朝天,蒙古人最忌讳这种死狼相。假得不能再假了。”
朱瞻均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阿鲁台之间只有战场上的新仇旧怨,绝无书信往来的可能。可若是这封信送到朱棣面前,再配上这枚骨牌,就算最后查清是假的,也会在皇帝心里种下一根刺。朱瞻基这一步,算得不可谓不狠。
于谦收起信纸,语气平静:“殿下,这信必然不是真的。真通敌不会用这么假的信物;真通敌更不会让信落到我们自己手里。朱瞻基是想借着刘观的嘴,把罪名钉死在殿下身上。”
“那我们现在就把信呈给皇爷爷?”朱瞻均问。
“现在呈上去,只能证明信是假的;但朱瞻基还可以推说不知,把康顺、杨德水抛出来顶罪。要让这把刀反噬回去,得等对方先把刀捅出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卫百户张义推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汉子走进来,那汉子衣袖上沾着水草,双手被绳索反绑,嘴里连声叫饶。张义抬脚踢在他膝弯,把他按倒在地上:“禀殿下,属下带着人沿白河岔口搜了半夜,在一条沙船底下逮着这厮。这厮一身水草,正躲在船底发抖,怀里还揣着半锭银子。”
于谦看了那汉子一眼:“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小人赖五,是通州南关的闲汉。”那人磕头如捣蒜,“小人做的事,全招!全招!”
“谁让你来的?”
“康七爷。康七爷是康老爷府上的管事,他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叫小人把这包东西塞进铁厂西墙砖缝里,还把位置指给小人看。小人只当是康老爷与人争地皮的契书,万万不知道是信啊!”
朱瞻均和于谦对视一眼。所谓康老爷,自然就是唆使杨德水闹事的康顺;而康顺又是东宫太监康宁的族叔。这一条线,弯弯绕绕,最终还是牵到了朱瞻基身上。
于谦弯腰扶起赖五,声音反倒温和下来:“想活命?”
“想!想!爷爷饶命!”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回去见康七,就说油纸包已经塞好,你亲眼看着皇太孙的一名长随半夜出来,慌里慌张地把包取进了书房。此外,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赖五愣了一下,忙不迭答应。张义松开绳索,把他从侧门带了出去。沈墨言站在灯影里,低声问:“殿下,万一朱瞻基的人不等刘观上疏,先来搜厂怎么办?”
朱瞻均笑了:“那正好。他们敢搜,我就敢让纪纲跟着一道搜。”
沈墨言不再问。他放下手里的试压记录,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假骨牌,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世上有些人,总以为只要把脏水泼出去,自己就干净了。”
朱瞻均没有接话。窗外夜色沉沉,通州铁厂里的高炉一声接一声地轰鸣,像是大明的肺腑在喘息。
翌日早朝,都察院御史刘观果然递上一道奏章。这奏章洋洋洒洒,列了皇太孙朱瞻均三大罪状:其一,擅设铁路局,强夺民田七百亩;其二,以蒸汽铁车震动地脉,惊扰皇陵龙气;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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