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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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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第2/2页)

命运之子」向未来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劳的,不必池言说。

    一句「岂止无量」,足矣!池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已经超越过往所有已知的想像,注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池早就习惯,也已淡然。

    可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

    「您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可您也,起於平凡。」

    说话的人麻衣草鞋,面沧桑而发苍苍,手中提着一柄尺子一样的剑。其上刻度分明,剑本身却并不冷酷法家用尺,用其规矩。

    墨家用尺,为其量度。

    池就这样走过来,看着祝由:「先生,好久不见。」

    这是祝由记忆里的声音,有抚平人心的力量。

    一切变得平静,万事万物随着此人的途经而安宁。世界的崩塌似乎并不紧要,一本书翻过,也只是翻过了。

    池代表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秩序,池虽然模样苍老,却有着极其磅礴的生命力!生命力丰盈得似要从池的眼睛里滴落出来,化作一场滋养世界的春雨。

    你能感受到爱,在这双坚毅的眼睛里。

    池平等地爱着有情众生。祝由脚下的屍体还在膨胀,还在消逝的过程中。池已不再注视这另一个自己,而是注视着面前这个最争气也最不争气的学生。

    片刻的注视,祝由没有言语。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眸光静淌。一如其所经历的岁月。

    「墨」却往前走,用双脚丈量这落日渊。慢慢地走,也慢慢地说话:「不周乃缺也。我是圆满,故名虞周一他开创了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这麽介绍自己。」

    「噢。」祝由应了一声:「虞周麽!」

    「是的,他叫虞周。」以墨为名的男人说。

    脸上皱纹是池在人间的经历,手上老茧是池多年的劳作,满头华发正是生命的历程……池完整地体验了人生,有过高峰低谷,也真正的死过,在今天走回祝由面前。

    「您常常说,这世界或许只是某位未知存在的一个念头,我们都被囚禁在未知者的意海。」「而您要打破已知世界的囚笼,寻求真正的自由。」

    「这麽多年来我一直在困惑。困惑於我有限的勇气,和您无边的智慧。」

    「直到我认识了虞周。」

    「他说不必讨论世界的真假,他说这个世界可以只是一个念头,可以是一粒尘埃,也可以是一本。」

    「他没有说什麽道理,他只是写了给我看。」

    墨顿了顿,似在咀嚼那些故事:「很多。」池看着祝由:「先生看过吗?」

    「自然。」祝由道:「比如我刚刚翻过的这一本。」

    「是人类为自己构建的「白日梦乡』一一我们在绝对安全的精神世界里,经历生命、审视自我、对抗虚无、延伸幻想。」

    墨很认真:「虞周死了,零落成泥。他滋养了自己的故事,一生的心血浇灌成这一本书。」草鞋往前走,麻衣足遮羞。

    已经毁灭的世界,又分了天和地。

    脚下的黄泥已是黑褐色。

    它更肥沃了。

    「而我,我是黔首,我是黑土,我来自於平凡的众生,我是这部的墨。」

    此言一出,万界动摇。

    而那破碎的世界,无数碎片流光,都化为一个个清晰的墨字。

    世界毁灭了,故事还存在。

    这部《祝由传》,虞周燃命落笔,以墨祖为墨!超乎想像!许多年後再相逢,祝由期待一场超乎意料的对决,打破「我思」的狭隘,窥见更多未知。但墨祖走到池的面前,却只是告诉池,自己会如何离去。

    「先生,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没有人比我跟您牵绊更深。所以也没有人比我更应该承担责任。」墨抬起池的手掌,掌纹汇聚在掌心,显为一棵墨色的因果树。

    不过掌中一寸,瞧来却无垠广大。

    根为因,叶下果,无穷无尽的因果线,扎进虚空,向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蔓延。

    祝由在这样的时刻,低头看自己的手一一掌心亦有一棵红色因果树!

    两棵树枝叶相似,因果同源,每条因果线都纠缠在一起。

    墨慢慢地说:「你翻过了这本书,但没有认真读它。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低头看过。」「先生,你不止是杀死这本,杀死虞周,杀死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你不只是杀死了世上的另一个你。」

    「你还杀死了关於「祝由』无限膨胀的想像。」

    「杀死了你的·……创造力!」

    这一刻,因果树颤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破碎。

    黑色红色的因果线,漫天飞舞,在过去和未来飘扬。

    祝由最擅因果,却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以命相系。墨祖凭藉自己和祝由之间的因果羁绊,帮助虞周在世界里,真正完成了关於祝由的想像力的具现将之变成一个具体的存在,体现为被祝由杀死的那个角色。

    从而引导祝由,完成了斩杀「创造力」的这一步。

    当然这一步的前提,是墨祖作为祝由的得意门生,开创机关、傀儡,创造墨家学说,拥有一度企及祝由的创造力。

    烈山氏在华盖树下眺望的命运之子,拥有将因缘具现的伟力。而在《祝由传》这本书里,中古圣人早已经做到。

    一个不断跃升的存在,一个许多次引领时代的存在,被强行叫停了脚步。

    「从我者众生,知我者墨也。」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心悸的感觉。原来应在这一步。」

    祝由立身於彼,任因果牵连,岁月弥散,始终眸色淡然:「你用我教你的本事来对付我。」「不,先生。」墨摇了摇头:「我们早就不同路,也不同法。这不是您的本事,是我,是如我一般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的道。」

    「您举众生而成,乘众生而起,死众生而求自由。」

    「而我在永恒枯寂的命运里,向死求生。」

    墨祖的华发张扬於空,池张开满是老茧的双手,最後一次拥抱世间:「我要这芸芸众生,不因祝由而死,不为超脱而灭,都为自己而活!」

    「魔」与「墨」,转音之别也。道有异。堕众生入墓,为古今之魔。炼傀物为生,为众生之墨!

    哗哗哗,一本书翻过。

    名为《祝由传》的这本书,落在祝由手中。

    池站在时空的岔路口,握着纸书,直到书封上的墨字渐渐晕染。

    已经许多年过去了,池一次次跟随时代,与时俱进。

    现在池回溯过往,要将旧书焚去,要让旧伤不曾发生。

    池已经抹掉了墨祖,亦静候时光,等到墨学渐衰,当下墨虽复兴,无永恒之镇,不能称不朽……现在只要将墨家也抹掉,让墨彻底消失,墨所留下的伤痕,当然就不会存在。

    时代的翻页本身就是一次清洗,况乎池愈走愈高。

    神话时代三万年,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一真时代三百年……这些翻过去的历史,都在帮池往前。那些引领时代的盖世强者,曾经倾尽所有在池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在未来的时间点被池揭去。这也是池无敌的原因之一。

    但祝由的眼睛,微微挑起。书封晕染的墨色,渐渐漾开,却没有变得稀薄、淡化,反而浓稠。铺开在视野里,竟如一片墨海!此时波涛叠来。

    既定的结局,又起涟漪。

    在无边墨海之中,有一个白色的文字,似一叶扁舟。此字非道字,乃仓颉所造之字,叫凡人亦能述道的字。

    却是一个「雪」字。

    见而知白,亦知岁穷矣!!

    於是扁舟之上,走来神采飞扬的吴斋雪。

    池走出墨海,走到祝由面前。

    一时不知何时,恍惚难度何处。

    也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也在祝由的「志我书」。

    吴斋雪在历史中逼出祝由,让最後的战争提前来临,与祝由决战於过去。

    祝由顺手确定了吴斋雪的死法,让吴斋雪死於史书一一【道历二十四年,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但池低估了吴斋雪的本事。

    以魔道论,其仅次於魔祖。以史学论,其不输於司马衡。

    以史书鉴吴斋雪,亦如对镜自照。当池确定吴斋雪的过去,吴斋雪也锁定了池的过去。过去不可改,如今未释枷。

    「我说了一一你懂史书吗?就在这里涂鸦!」

    吴斋雪乘舟而来,掌覆祝由之面。

    竖掌如关山,锁万世遥途。

    如果说墨祖关上了创造力的门,那麽吴斋雪在这扇门上,加了一把大将军锁。

    现在祝由想解放,还得先开锁。

    池不恼怒,也不愤恨,只是轻轻後仰,避让此掌。後仰的同时双手一错,将掌中之书,揉成了一团废纸恍惚间此书已不再是《祝由传》,而是那本记录了道历二十四年魔功异动的《吴斋雪笔记》!「我恨我所求皆空,我恨我信你吴七!」

    「吾弟为魔着史,吾为吾弟志书。春秋无需隗圣风,人间勿忘吴斋雪。」

    「不要放弃。天无不可救之病,人无不可成之梦。天生曳落,世间有曳落天人血,我将寻来,为你作琼浆饮。」

    「斋雪,斋雪,我朽也,得孙质洁,乃传南山……」

    一句句,一幕幕,一页页。

    吴斋雪的身影,随书皱去。岁穷三友里的最後一位,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但祝由的面前并非坦途,这里有吴斋雪留下的关山。

    眼前有关山万重。

    然後明月升。

    祝由终於抬头,抬头看月:「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麽?」

    明月之上,站着位仗剑而垂发的男人。

    总是束着的长发,此刻披散。

    这代表最後一点约束也解开,这是肆意张扬的姜青羊。

    是与祝由对决於现在,对决於时光长廊每一刻的姜望!

    他踏明月越万山,到达时光的彼岸,垂视着祝由,只道:「看来……我不独行!」

    宇宙的奇光飘扬在他身後,如不朽的彩带。那一场寂寞的星雨,不过洗出明月的皎洁。

    诸天万界,在他身後影影绰绰。古往今来的故事,不过窃窃私语声。

    祝由笑了。

    当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池抹去墨祖所留之伤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再想解决,又要等下一个时代。但池只是笑:「当我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我就不再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所谓的创造力,我早就不想挥洒於此。」

    池张开双手:「锁住我,何妨於我。」

    毋汉公为万法之师,祝由是和毋汉公一起,最早确立修行度量衡的存在。

    这一张臂,术起狂潮。

    无数辉耀时代的大术,许多失传於岁月的秘法,在宇宙虚空,如星河奔涌。

    术法生灵,灵生诸世。

    双手一张,万世生灭。

    数不清的小世界,依托杀法,化为龙凤游,又作狮象吼。

    池要在「过去」,重建宇宙。这样即便在「现在」被磨灭,亦有另一番自由。姜望脚一分,左脚明月舟,右脚太阳宫。身前五轮明转,绽放不朽璨光。

    「日月为天,我在天之上。」

    他提起剑:「今归也。归於人间。」

    一点火光,耀在剑光上,而後点亮了万法万世。

    一缕霜色,流转过剑锋,於是宇宙尽头,有狂啸的回响。

    胸膛处的赤金之光,照耀他不朽的尊身。

    他提剑跃下,剑演万法。一切诸法,不过剑光的尾虹!

    而命运!命运的大河呼啸在他与祝由中间,亦从中线裂分,如一条被剖开的长龙!

    而後一半黑,一半白。

    命运的歧途,等着两位「真不朽」错过。

    剑至也。

    祝由後退,後退,在此剑之下不断後退。时空波折,诸世生灭。池是真不朽,此剑亦永恒。

    池肆意穿行时间,根本不被空间约束,但却脱不开这一剑。

    池飞扬的长发是无数因果线,池平庸的面容是天道痕。可发上有火,眉上挂霜。

    池曾经注视过的每一个时代,都抗拒池的停留!

    於是後退,一再地後退。

    在时间的长河,在宇宙的尽头,这永无止歇的後退,不过是剑上的一横

    从触剑的那一个点,走过剑锋,走到剑尖,跌落剑气,坠入剑的尾虹。

    所谓三味真火,所谓知见。

    所谓不周风,所谓天道。

    所谓剑仙人,所谓剑演万法,一贯皆通。

    所谓赤心,所谓君心如故,矢志永恒。

    所谓歧途……所谓命运!

    「过去」正在燃烧,「未来」仍在灿耀。

    人生病已,岁穷斋雪,永恒希望。

    命运大河遽而止。

    姜望一剑走到头。

    一剑已将祝由送回时序正好的「现在」!

    那里有永恒的祝由。

    那里等着独据潮头的姜望。

    那是继往开来的时代。

    有情众生,让现在成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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