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第2/2页)

抖。

    “如何?“刘安压低声音问。

    吴院判收回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神色,只是躬身道:“殿下脉象虽弱,但已有回缓之象。容臣再开一方,温补元气为主。“

    林昭看着这一幕,心中苦笑。

    他虽不是医学生,但也知道一个高热数日的人突然脉象回缓,未必是好事。

    可能是回光返照。

    但他又确实感觉到身体的痛感在逐渐褪去,不知道是不是好转,感觉是一种意识与身体之间隔着一层薄纱的那种麻木。

    林昭必须在彻底沉没之前,做点什么。

    “……水。“

    这是林昭以朱标之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刘安几乎是扑着去端温水,小心翼翼地以银匙喂入林昭唇间。

    水滑入干裂的喉咙,那种灼痛感稍稍缓解。

    林昭就着匙子喝了小半盏,终于感觉自己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孤……“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自称太过陌生,但身体记忆仿佛在替他完成这件事。

    “——病了几日?“

    “回殿下,自上月廿九起热,算上今日,已十九日了。“刘安低着头答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忍将这个数字说出口。

    十九日。林昭在心里算。他穿越过来至少昏迷了三日。三月中回京,三月廿九起热,拖到四月十八九……离四月二十五只剩五六天。

    五六天。

    他闭了一下眼。

    原历史中朱标在四月二十五驾薨,如今已到四月十八九,剩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拿铜镜来。“他说。

    刘安一愣:“殿下……“

    “拿来。“

    铜镜很快送到。

    林昭接过,抬腕的动作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举起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看到了镜中的脸。

    一张苍白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地贴在颊边。

    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端正清朗的底子,尤其那双眼睛——即便病成这样,内里的神采仍未完全熄灭。

    三十七岁的年纪,实际虚岁三十八,面相上虽比林昭自己的三十五岁大了些,但保养得当,若非这场大病,应当是一位风度极佳的储君。

    朱标。

    大明洪武皇帝的嫡长子,至正十五年生,开国之初便被册立的太子,朝野公认的仁厚之主。

    自幼随宋濂读书,温文尔雅;朱元璋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不乏敲打,父子之间既有深情又有帝王的猜忌;他是勋贵与文臣都能接受的储君,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令各方势力暂时放下分歧的平衡点。

    林昭放下铜镜,手指抚过镜面冰凉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如果没死“就能改变一切的人。

    蓝玉案在来年二月爆发,数万人被株连。

    朱允炆在他死后被立为皇太孙,四年后削藩引发靖难之役。

    而他的四弟朱棣,将在烈火中坐上那张本属于他的龙椅。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中下旬,距来年二月蓝玉案爆发,尚有将近十个月。

    但首先,他得撑过这六七天。

    林昭闭了闭眼。胸口的空气稀薄如纸。

    “刘安。“他哑声开口。

    “臣在。“刘安趋前一步。

    “传孤口谕……“林昭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耗着心劲儿,“奏报父皇,言太子病势已稍缓,请父皇毋忧。另……召凉国公蓝玉来见。他是大将军,节制北边诸军,若在京师便即刻召入,若在北边军中,便以六百里加急传他回京。尽快。“

    刘安脸上露出瞬间的犹豫。

    凉国公蓝玉,太子妃常氏的母舅,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武将,节制北边诸军。

    眼下太子病重,召外戚武将近身……

    “是,小臣即刻去办。“他没有多问。

    服侍东宫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置喙。

    林昭微微颔首,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召蓝玉,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是怎样的解读

    ——太子要托付后事?太子在防着什么人?

    但林昭召蓝玉的原因只有一个。

    蓝玉案还剩不到十个月。

    他得赶在朱元璋动手之前,让那个在历史上被以“谋反“罪名诛杀的大将军明白一件事:太子还活着,太子不需要你替我杀人,太子要你活着。

    因为蓝玉死了,边防空虚。

    因为蓝玉死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后一个牵制便不复存在。

    因为蓝玉——这个性格跋扈、目无君上的莽夫——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足以在军事上与朱棣抗衡的人。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说不出。他连呼吸都费劲。

    医官们又围了上来,有人施针,有人灌药。

    苦腥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林昭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他盯着摇曳的烛火,心里飞速转着无数念头:朱元璋那边会作何反应?

    蓝玉接旨后会怎样行事?京中诸王、诸臣又在观望什么?

    太多变量了。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殿下?殿下?“

    刘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林昭的意识再次模糊,眼皮沉沉合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铜镜里那张苍白的面孔,以及那双属于他自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整个六百年后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坠下去。

    耳畔有人低语:“脉象又弱了……附子再加三钱……“另一个声音在哭。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

    殿外,暮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潮湿的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吹动帷幔轻轻拂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格外明晰。

    未时三刻。

    文华殿正门外,一骑快马踏着积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腰悬金牌,背插令旗,那是东宫传令的标志。

    御道两侧的槐树被雨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的水珠在驰过的风里簌簌落下。

    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而紫禁城深处,洪武皇帝正在乾清宫中翻阅奏章。

    案头最上面那一封,是太医院今早递上来的太子脉案。

    皇帝的手按在奏封上,很久没有翻开。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