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5章:藤椅下的第一片落叶 (第1/2页)
入秋那天老李咳了整整一夜。
阿黄趴在床边的旧棉垫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老李的咳嗽声和以往不同——以前是断断续续的,闷在喉咙里,像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这一次从胸腔深处往上撞,一撞一撞的,每撞一下,那张旧木床就跟着吱呀响一声。阿黄数着,从半夜数到窗户泛白,一共咳了四十七次。中间老李起来喝了两回水,每回都摸着黑,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倒了药瓶又扶起来,塑料瓶身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
阿黄没动。它知道老李不希望它起来,因为每次它站起来凑过去,老李就会伸手按它的脑袋,说“没事,趴着”。于是它就趴着,只是把身体往床的方向挪了半尺,鼻尖几乎碰到老李垂下来的右手。那只手在咳嗽的间隙里垂着,指头微微蜷曲,老李的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像秋天梧桐叶上的锈。
天亮之后,老李还是起来了。他在灶台前弯着腰烧水,手撑在灶沿上,撑了三次才把火点着。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的背影——比去年更薄了,棉袄穿在身上空出一圈,肩胛骨在布料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尖。老李转身拿碗的时候,阿黄看见他脸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灰,像旧瓷碗上洗不掉的污渍。
“看什么看。”老李说,“去把藤椅上的靠垫叼出来,今天晒晒。”
阿黄颠颠地跑进堂屋,从藤椅座上叼起那块藏青色的旧靠垫,拖到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秋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暖,阿黄趴下来,把鼻子埋在前爪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头几片是黄的,落在靠垫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背灰白的脉络。
老李端着粥出来的时候,阿黄站起来迎了两步。粥碗搁在藤椅扶手上,老李坐下来,先给阿黄碗里拨了半碗,粥里照例卧着大半个鸡蛋——蛋是老李自己舍不得吃留的,阿黄知道。它埋头吃粥,听见头顶上老李喝粥的声音变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响,像是咽东西费了劲。阿黄抬头看了一眼,老李正拿手背擦嘴角,手背上有一条淡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压的还是怎么了。
“吃你的。”老李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吃完粥,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巷口下棋。他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细细的哨音。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能感觉到膝盖骨硌得慌,以前这里有肉的,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老李的手搁在它头顶上,一下一下慢慢摸,摸到第三下就停了。阿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四下。它抬起头,老李已经靠着藤椅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条口水淌下来,亮晶晶的。
阿黄没有动。它保持着脑袋搁在膝盖上的姿势,就那么待着,连呼吸都放轻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有的落在靠垫上,有的落在阿黄背上,有的落在老李垂着的那只手上。阿黄看着那片落在老李手背上的叶子,金黄色的,叶尖正对着老李的手指缝。它想用嘴把叶子叼走,又怕吵醒老李,犹豫了半天,最后用鼻尖轻轻拱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没有掉。
老李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睁开眼,先低头看见阿黄还趴在膝盖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没去追猫?”
阿黄摇了摇尾巴。
“也没去跟隔壁的小白玩?”
阿黄把头埋得更深了。
老李沉默了一阵。他的手重新搁在阿黄头顶上,这次摸了很多下,从脑门一直摸到后颈,手指在它耳朵根后面挠了挠。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挠的地方。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阿黄。”老李喊了一声。
阿黄抬头看他。
“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它歪了歪脑袋,以为老李要起身,就先站了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李看着它,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腿有点抖,站了两秒才稳。
“走,去护城河。”
护城河离巷子不远,走路十分钟。老李走得很慢,阿黄跟在他左脚边,走两步停一步。平时它都是跑在前面的,今天它不肯先走,非要贴着老李的腿。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喘气。阿黄就站在他脚边等着,尾巴垂下来,不摇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但柳絮早飞完了,只留着一树一树细长的叶子垂在水面上。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又塞回去了。阿黄记得以前老李抽烟的时候会吐烟圈,它去追,追不到。后来老李咳嗽了,就不怎么抽了。兜里还揣着烟,但很少点。
“你闻闻。”老李把烟从兜里掏出来,在阿黄鼻子前面晃了晃,“还是那个味儿吧?”
阿黄嗅了嗅。烟草味,混着老李手上的铁锈味,和它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它用鼻尖蹭了蹭烟卷,退后半步,坐下来。老李把烟收回兜里,看着河面。河水是绿的,流得很慢,上面漂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荷叶,边缘卷起来,像被人握过的纸。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咱俩在这儿吃西瓜?”老李忽然说。
阿黄记得。去年夏天老李在石凳上切西瓜,刀切下去的时候瓜裂成两半,红的瓤,黑的籽。老李把中间那块最甜的挖出来给它,自己啃靠近瓜皮的部分。阿黄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老李拿袖子给它擦嘴,袖子上沾了西瓜汁,洗了好几水都没洗掉。今年夏天,老李没买西瓜。他说“吃不动了”,其实阿黄知道,他是舍不得。
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皮慢慢漫过来。老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石凳边沿稳住,阿黄赶紧凑过去顶住他的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
“走,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慢。老李歇了三回,最后一回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阿黄急得团团转,用舌头去舔他的手背,又舔他的脸。老李的脸是凉的,汗也是凉的。
“没事。”老李喘匀了气,站起来,“老毛病了。”
那天晚上,老李没做饭。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给了阿黄。阿黄没吃。它把饼干叼到老李脚边,用鼻尖拱了拱。老李看着它,没说话,弯腰把饼干捡起来,掰开,塞进阿黄嘴里。阿黄含着饼干,嚼了两下,咽了。
半夜里老李又咳了。这一次阿黄没有趴着不动。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胳膊。老李翻了个身,摸摸它的头,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没事……没事……”
阿黄把头搁在床沿上,就那么搁了一整夜。它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里有那种细细的哨音,每呼吸一次就响一下。它数着,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打起瞌睡来。梦里它还在护城河边追柳絮,老李在后面喊它慢点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李的手搁在它脑袋上,还是温的。
阿黄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老李没有出门。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天,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老李的眼睛半闭着,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藤椅扶手上,落在那块藏青色的旧靠垫上,落在阿黄的尾巴尖上。
下午的时候,隔壁的张婶来敲门。张婶是巷子里跟老李来往最多的人,平时老李买米买面都是她帮着捎。她推开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脸色灰得像墙皮,吓了一跳。
“李叔,你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
“你咳成这个样子,不去医院怎么行?”
“看了也没用。”
张婶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阿黄抬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张婶的目光落在阿黄身上,又落回老李脸上。
“李叔,你要是有什么事,阿黄怎么办?”
老李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他捏起那片叶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黄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你把它养得好。”张婶说。
“是我拖累它。”老李把叶子搁在藤椅扶手上,“它本来可以找个好人家,天天吃肉。跟着我,就喝粥。”
阿黄站起来,把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放下来,搁在它头顶上,不再动了。张婶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阿黄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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