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5章 第七百零二片叶子 (第1/2页)
雪是腊月初八那天下来的。
老李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往外看。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像给满地枯黄撒了一层面粉。老李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阿黄,雪来了。”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窗台边,把前爪搭上去。它看见了雪。白色的,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的破花盆上,落在墙角的旧自行车上。它活了八年,见过八场雪。第一场雪是它在垃圾桶旁边被老李抱回家的那天晚上下的。它记得那种冷。刺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后来每一场雪,它都在屋里,在老李身边。暖气片旁边有一块旧毯子,老李给它铺的。火炉里有煤球在烧,红彤彤的,映着老李的脸。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阿黄趴在他脚边。那是阿黄记忆里最暖的画面。可今年的雪不一样。暖气还没来。煤球还没买。老李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藤椅上了。
老李的床已经从里屋搬到了客厅。他说里屋太闷,看不见窗户。赵婶和隔壁的小刘帮他把床搬出来的那天,他坐在藤椅上指挥,说“往东挪一点,对,就那儿,阳光能照到”。床搬好了,他试着躺上去,躺了很久,没睡着。他转过头,看见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就说:“阿黄,过来。”
阿黄走过去,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你趴这儿。”老李拍了拍床边,“离我近点。”
从那天起,阿黄就睡在床边。床边的地板上,老李让赵婶铺了一块旧棉褥子。阿黄趴上去,脑袋搁在床沿上,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它的耳朵上。睡觉的时候搭着,半夜醒了也搭着。阿黄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老李的手还搭在它耳朵上,一动不动。它就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他。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老李说要喝腊八粥。赵婶煮了一大锅,端了一碗过来。老李靠在床头,接过碗,喝了两口。粥里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老李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喝了?”赵婶问。
“给阿黄喝。”
“锅里还有。”
“不一样。”老李说,“腊八粥头一口,得家里人先喝。我喝了两口,剩下的给阿黄。这叫‘有福同享’。”
赵婶把碗放到地上。阿黄走过去,舔了两口。粥是甜的,跟老李在梦里给它吃的糖油饼一样甜。它舔完了,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看着它笑。
“好喝吧?”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那天下午,老李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从床上坐起来,自己穿上了那件灰夹克,戴上了鸭舌帽,说要出去走走。赵婶拦他,说外面下雪了,风大。老李说:“下雪才好。我想看雪。”
赵婶拗不过他,给他围了一条围巾,又让隔壁小刘把轮椅推过来。老李不坐轮椅,他说:“我还能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阿黄跟在旁边,走一步,停一步,等老李站稳了再走下一步。他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到楼下。老李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天。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上面筛面粉。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落在他的手心里,化了,剩下一滴水。
“阿黄。”他喊。
阿黄仰头看他。
“你记得不,你来的那天也下雪。比今天大。”老李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你那时候才这么点。”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小,比阿黄的头还小。“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在我怀里抖。抖了一路。到了家,我给你热了一碗米汤。你喝完了就不抖了。你那时候就知道,到家了。”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腿。老李的腿隔着棉裤,还是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上楼比下楼更慢。他上一层,歇一层。阿黄就坐在楼梯转角处等他。等他喘匀了气,再一起上下一层。
那天晚上,老李把赵婶叫到床边。赵婶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等他说话。老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个装满了叶子的铁盒子。他把它递给赵婶。
“这个,等我走了,埋在那棵银杏树底下。”
赵婶接过铁盒子,感觉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干叶子,有银杏叶、柳叶、梧桐叶、槐树叶,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叶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老伴。”老李说,“她走的那年,银杏叶刚黄。这些叶子,大部分是阿黄叼给我的。它不知道我留着干什么。它只知道我喜欢。它就天天叼。一天叼一片。叼了快两年了。”
赵婶把铁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婶。”老李又开口,“阿黄的事……”
“李叔,你别说了。”赵婶打断他,“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阿黄我管。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老李摇了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喘了一口气,“我是想说,你别把它关在屋里。它喜欢院子。你把它放院子里,它想跑就跑。它不会跑远。它认家。它每天都会回来。”
“好。”
“还有,”老李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很小,用蓝布包着。他递给赵婶。“这个,你帮我拿着。等哪天阿黄不在了,你再打开。”
赵婶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个硬邦邦的东西,有棱有角。
“是什么?”
“你别管。”老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腊月十五,老李咳了血。
那天早上,赵婶来送早饭。推开门,看见老李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是白的,上面有一片殷红,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赵婶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李叔!”
“没事。”老李的声音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昨晚上咳的。不碍事。”
赵婶放下碗,转头就去打电话。老李在背后喊她:“别打!我不去医院!”
赵婶不听。她拨通了社区医院的电话,说了地址。放下电话,她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发白。但他的眼睛还亮着,看着赵婶,带着一丝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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