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一章 坠下去的是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十一章 坠下去的是谁 (第1/2页)

    青岩山的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一个。

    限速四十。

    护栏矮,路面窄,外侧就是深沟。

    陆鸣把车停在山腰的观景台,熄了火,坐着没动。

    车窗外,远处弯道内侧的护栏,豁了一个口子。

    口子边缘的混凝土茬子,白得刺眼。

    是新的。

    他推开车门,拎起查勘包,往那个豁口走。

    先看路。

    弯道内侧的水泥路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

    从行车方向看,那两道印子斜着往右偏,一直偏到豁口边沿。

    是轮胎压过去的。

    不是急刹的拖印。

    急刹是两条黑道,宽,深,拖得老长。

    也不是甩尾的擦痕。

    甩尾是弧形的,一道一道,刮得路面发白。

    这两道印子,窄,浅,笔直。

    从弯道中间,直直地画到护栏。

    像用尺子量过。

    陆鸣蹲下来,看那两道印子。

    印子不深,压过的地方,柏油颗粒被碾平,反着光。

    车速不快。

    他干这行六年,一眼能估出车速。

    四十上下。

    四十码的车,在限速四十的弯道上,直直地往护栏冲。

    冲之前,没有刹车。

    有刹车,路面就该有拖印,哪怕浅,哪怕短。

    印子前面,干干净净。

    车是开过去的,不是滑过去的。

    他站起来,往豁口走。

    走到豁口边上,往下看。

    山坡陡,草被压平了一片,露出一道深色的土沟,直通沟底。

    沟底,一团白。

    SUV,车头朝下,扣在泥地里,车尾翘着。

    吊车的钢丝绳,正往车身上套。

    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小伙子,顺着山坡爬上来,喘着气,冲他喊:“查勘的师傅?“

    “嗯。“

    “车马上就吊上来了。“小伙子说,“您稍等,现在下去不安全。“

    “人怎么样?“

    “女的,没了。“小伙子说,“救上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男的好些,就是擦伤,肋骨折了一根。“

    “……“

    “听说是个网红。“小伙子压低了声音,“两口子自驾游。男的报的警,说车失控,冲下去了。“

    陆鸣没接话。

    他站在豁口边,看着沟底那辆车。

    两个小时后,车吊上来了。

    SUV斜着放在路肩上,浑身是泥,车漆刮得一片一片。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先看车头。

    车头溃了,引擎盖翘起来,防撞梁弯成一张弓。

    左边比右边弯得狠。

    他蹲下去,看溃缩的深度。

    左边溃进去两拃,右边一拃。

    左右不对称。

    一辆直着撞上去的车,车头是整面压扁,两边一样深。

    这辆车,左边先吃着力。

    再看侧面。

    左侧车身,从A柱到B柱,刮得不成样子,车门凹进去一大块,玻璃全碎了。

    右侧车身,相对完整,只有些擦伤。

    他站在车尾,把整辆车看了一遍。

    左侧损得重,右侧损得轻。

    车是从左边滚下去的。

    驾驶座在左边。

    驾驶座那一侧,撞得最狠。

    他绕到驾驶座门边。

    车门开着,门框变形,卡在铰链上,被人硬掰开过。

    他探头,往里看。

    驾驶座的气囊,弹出来了,瘪瘪地垂着。

    气囊上,有一圈浅印。

    是头部撞过的印子。

    气囊弹出的时候,正对方向盘中心。人的脸撞上去,会留一圈油脂印和皮屑。

    那圈印子,在气囊的偏左位置。

    偏左。

    一个正常的驾驶员,坐在驾驶座上,脸正对方向盘中心。

    脸撞上气囊,印子该在正中间。

    偏左,说明撞上气囊之前,这个人的头,已经不在方向盘正中了。

    他缩回头,看方向盘。

    方向盘上,没有大面积的血迹。

    只有几道深色的指痕。

    指痕的位置,在方向盘的上半圈。

    十点钟到十二点钟之间。

    开车的人,手一般是握在三点和九点。

    握十点和十二点的,是在转弯,或者在——把住。

    把住方向盘,不让它动。

    指痕很深,是握了很久留下的。

    他伸手,想碰方向盘。

    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他想了想,把手收回来。

    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他低头,看驾驶座的底部。

    刹车踏板。

    踏板是金属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盯着踏板面,看。

    踏板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灰。

    没有鞋印。

    一辆天天开的车,刹车踏板该是锃亮的。

    脚踩上去,磨得发亮。踩得多的地方,亮得反光。

    这辆车,刹车踏板面上一层灰。

    灰是均匀的。

    像很久没人踩过。

    不对。

    车是新买的,两个月,天天开。

    怎么会没人踩刹车?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车内。

    副驾那边,气囊也弹出来了。

    气囊正面,有一片暗色的印子。

    是血。

    血迹已经干了,发黑。

    血迹的位置,偏下。

    靠胸腹的位置。

    一个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的人,撞车的时候,头会往前栽,撞上气囊的上半部。

    血该在上半部。

    这辆车的副驾气囊,血在下半部。

    像是人栽下去的时候,头低着,脸贴着气囊下缘,蹭过去的。

    他又看副驾的车窗。

    车窗内侧的玻璃,有一道浅浅的磨痕。

    从下往上,一道,像什么东西,被用力擦过。

    擦得不干净,留下一道白。

    他盯着那道白,看了很久。

    车窗内侧,玻璃上,一道被擦过的痕迹。

    擦的人,想擦掉什么。

    没擦干净。

    他缩回头,站在车门边,没说话。

    “陆哥!“

    山道那头,孙志强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跑得直喘。

    “陆哥,你可真行,派单一来就冲。“他把水递过来,“这地儿老远了,我开了俩小时。“

    “嗯。“

    “咋样?“孙志强探头,往车里看,“看出啥了?“

    “车是从左边滚下去的。“

    “左边……那是驾驶座啊。“孙志强说,“驾驶座那边撞得最狠?“

    “嗯。“

    “那驾驶员咋没事?“孙志强说,“撞得最狠的坐那边,人轻伤。副驾那边完好,人没了。这咋反过来了?“

    陆鸣没接话。

    “不会是车自己滚下去,人在车里翻了,位置乱了?“孙志强自己琢磨,“翻车的时候,人能滚。“

    “系着安全带,滚不了。“陆鸣说。

    “那……“

    “安全带卡扣,是解开的。“

    孙志强一愣。

    他探头,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安全带卡扣,确实敞着,插口朝上。

    “救援解的?“他问。

    “救援解安全带,都是从扣上摁开。“陆鸣说,“摁开的卡扣,插口朝里,带子是回弹的。“

    “这个卡扣,插口朝上,带子耷拉在座椅外头。“

    “像是被谁,从外面拉出来的。“

    孙志强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你意思是……“

    “我不知道。“陆鸣说。

    他绕到车头,又看了一眼左侧溃缩的位置。

    “先别急着下结论。“他说,“你去跟交警说一声,这车先别拖走,我要升起来看底盘。“

    “底盘?“

    “这车的刹车,有问题。“

    孙志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问。

    他跟着陆鸣这么久了,知道他的脾气。

    他转身,去找交警。

    陆鸣站在车边,看着那辆SUV。

    车头朝路,车尾朝沟。

    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他低头,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轮胎印,直直往护栏,没有刹车。

    左侧溃缩深,右侧浅,车从左边滚下去。

    驾驶座气囊印痕偏左。

    方向盘指痕在上半圈。

    刹车踏板面上,一层均匀的灰。

    安全带卡扣,是解开的。

    副驾气囊的血,在下半部。

    副驾车窗内侧,一道被擦过的白。

    他一件一件摆开,又一件一件收回去。

    每一件,单独看,都能解释。

    轮胎印——司机吓懵了,忘了刹车。

    左侧溃缩——左边先着地,正常。

    气囊印痕偏左——头偏了,正常。

    指痕——紧张,握偏了。

    踏板上的灰——新鞋,踩得少。

    卡扣——救援解的,或者司机自己解的。

    车窗的白——玻璃花了,看不清。

    每一件,都能解释。

    可摆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一个吓得忘了刹车的人,不会在方向盘上半圈留下那么深的指痕。

    一个开车两个月的人,刹车踏板不会干净成那样。

    他把这些收进脑子里。

    然后,他往山下走。

    他要去找那个报案的丈夫。

    ---

    医院。

    走廊尽头,一间单人病房。

    门虚掩着。

    陆鸣站在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说话声。

    “家人们……我……我实在……“

    “我媳妇……没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眼睁睁看着……“

    “家人们,我该怎么办啊……“

    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陆鸣推开门。

    病房里,病床边,一个男人靠坐着,头上缠着纱布,胳膊上打着绷带,手里举着手机。

    手机正对着他自己。

    镜头里,他哭得满脸是泪。

    手机屏幕上,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

    “凯哥,节哀。“

    “凯哥,别哭了,嫂子在天上看着呢。“

    “多好的男人,夫妻俩感情那么好。“

    “凯哥你要振作起来啊!“

    男人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举起手机,把镜头转向窗外的天。

    “家人们……你们看……今天的天真好啊……“

    “她以前最喜欢这种天了……她说,凯哥,等我们老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把手机放下来,脸埋进手里。

    弹幕又滚上来。

    “呜呜呜我哭死。“

    “凯哥,你一定要替嫂子好好活着。“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啊……“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他。

    男人哭了一会儿,肩膀慢慢不抖了。

    他抽了抽鼻子,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哭腔,停了。

    眼泪,还挂着。

    可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陆鸣站在门边,看不清他屏幕上的内容。

    他只能看见,男人盯着屏幕,看得很认真。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看的那个认真劲儿,不像是在看什么让他伤心的事。

    男人划了两下,把手机举起来,又对着自己。

    哭腔,又回来了。

    “家人们……对不起……我刚才又想到她了……“

    “我控制不住……“

    弹幕又滚起来。

    陆鸣退到门外。

    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

    病房里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江诗丹顿。

    那个表,他见过同款。

    去年,公司给高端客户做理赔培训的时候,他见过一块。

    六十多万。

    一个自驾游博主,开着两个月前新买的SUV,戴着六十多万的表。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个博主。

    宋凯。

    粉丝五十多万。

    视频内容,都是自驾游。

    一辆车,一个人,一条路。

    他妻子,叫林薇。

    在宋凯的视频里出现过几次,坐在副驾,不怎么说话,就笑。

    网上说,两口子感情很好。

    宋凯的置顶视频,是他们结婚那天的。

    配文是:“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现在,那个说“娶到她是我的福气“的人,坐在病房里,对着镜头哭。

    哭完了,低头看手机,看得很认真。

    陆鸣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病房。

    男人又开始直播了。

    哭腔,眼泪,颤抖的手。

    都是对着镜头的。

    他忽然想,镜头一关,眼泪就停。

    镜头一开,眼泪就来。

    像一个开关。

    直播又播了一会儿。

    陆鸣站在门口,一直等到直播结束。

    病房里,宋凯对着镜头,哽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