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谁先救谁 (第2/2页)
散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指骨已经因为连续施针裂开。
“我那时候想,再救一个就停。”
“嗯。”
“后来?”
“你没停。”
未来身笑得很累:“大夫最怕这句话。”
黑线突然全部绷紧。
街尽头传来轰的一声。
一块巨大的黑棋从屋顶压下来,直砸医馆。
程峤抬头:“这玩意能用槊了吧?”
姜小禾头也不抬:“能。”
“早说!”
他抓回短槊,左脚蹬在药柜侧板上,整个人借力斜冲。右肩不能抡圆,便把槊杆夹在肋下,用全身重量顶上去。
槊尖撞在黑棋边缘。
不是碎。
是滑。
程峤被反力撞得双脚离地,后背砸进门框。
谢听雪从他下方穿过去,剑锋贴着棋面切出一道白线。
“硬的。”
“我知道!”程峤咳着血沫。
陆临渊终于看见棋底。
照骨之下,黑棋不是实心。
里面压着八百多个“救”字。
每一个都指向姜小禾。
“不是砸棋。”陆临渊道,“把名字拆开!”
顾长庚雷丝一转,钉住最外层三个“救”。
谢听雪改剑路,不再纵切,沿棋面一笔一笔削。
程峤骂道:“你们拆字能不能快点?”
“你顶住。”
“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掌柜忽然把半副算盘砸过去。
啪!
几颗珠子崩散。
黑棋里一个“救”字被撞歪。
“别小看账房。”他喘道,“救一个算一个,别都记一人头上。”
更多人开始动。
刚才被姜小禾指去搬人的男人,真的回来了。
他抱起一副担架。
另一个能走的伤兵用单腿撑着去扶旁人。
老妇自己把孩子往胸口挪,让出一条路。
八百多个“救”字开始分开。
黑棋裂了。
不是被谁一招打碎。
是因为再也没有所有人同时指向一个人。
巨响过后,碎棋像黑雨落下。
未来姜小禾坐在地上。
她的手恢复成完整样子。
现在的姜小禾走过去,把最后一根没断的针从她脚边捡起来。
“这根给我?”
未来身道:“你不是有自己的?”
“多一根不嫌。”
“贪。”
“当大夫不贪命,开什么医馆。”
两个人对视一眼。
未来身先笑了。
她消散以后,那根针没有消失。
姜小禾捏着针看了很久,最后插进自己药囊最里面。
陆烬站在街外。
“又留下东西了。”
陆临渊问:“你开始怕了?”
陆烬抬眼。
“我开始希望自己怕的是错的。”
街中短暂安静后,姜小禾没有立刻去看那根留下的针。
她先重新走了一圈担架。
虽然这些人很快会散,她仍按活人的办法看。
“这个胸口疼,是肋骨,不是心。”
“这个孩子不是断气,是舌头堵了。”
“东屋那个别灌水,越灌越呛。”
未来街里的病人有些听得见,有些已经听不见。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抓住她袖子。
“大夫,我娘是不是会死?”
姜小禾看向他身后。
女人腹部的血已经止不住。
她没有说“不会”。
“会。”
男孩一下愣住。
程峤从旁边经过,脚步也停了。
姜小禾蹲下来。
“你现在能陪她一会儿。”
“陪了就不死?”
“不会。”
“那有什么用?”
姜小禾想了想。
“她知道你在。”
男孩哭了。
不是嚎。
眼泪一颗颗掉。
他跑回担架旁,把女人的手抱在怀里。
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手指却动了一下。
姜小禾转身继续走。
钱掌柜低声:“你说得够狠。”
“骗他更狠。”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会说‘再等等’。”
“后来呢?”
“等的人太多。”
她不愿再说。
未来姜小禾还坐在另一边,看着那个男孩。
“我那次骗了他。”
现在的姜小禾头也没抬:“我猜你会。”
“我说他娘会好。”
“嗯。”
“后来他来找我。”
“骂你?”
“没有。”
未来身笑得很苦。
“他给我送了两颗枣,说谢谢我那天陪他娘。”
现在的姜小禾终于停下。
“那枣呢?”
“我没吃。”
“为什么?”
“觉得不配。”
现在的姜小禾骂道:“蠢。”
未来身竟点头:“是。”
她从怀里摸出两颗已经干硬发黑的枣。
“你吃。”
姜小禾伸手去接。
枣在掌心化成灰。
什么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从自己的药囊里摸出一颗姜糖,放到那个男孩手边。
男孩问:“给谁?”
“你。”
“为什么?”
“哭也费力。”
男孩含着糖,仍在掉眼泪。
等这一条街结束,他和母亲一起散去。
糖却在空担架上留下一小点没化完的甜味。
陆临渊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座城让人难受。
它不是只给他们看“错了哪一步”。
它把每一个错误后面没来得及好好说话的人,也留下了。
第五条街的灯,在这句话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