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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百废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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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百废待兴 (第2/2页)

    数日以后,长安落了一场大雨。

    龙首渠本已清理出一段,渠工却在兴庆坊北挖出一架深埋地下的断车。

    车轴横卡旧闸,泥水越积越高。若再上涨半尺,便要漫入东市粮仓。

    李业赶到时,数百军民正在雨中抬车。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渠工跪在泥里,死死扯住校尉衣摆。

    “不能再拉!”

    “车下压着闸基,硬拖出来,半边渠墙都要塌!”

    那校尉不懂水工,见水势越来越高,只能催人上绳。

    李业翻身下马。

    “都停手。”

    他走进泥水,先扶起那名老者。

    “该如何处置?”

    老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先开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桩顶住旧闸。车不能往上拖,只能拆开,一块块搬出来。”

    “听他的。”

    亲军随即分作两队。

    李振带人赶往南面泄水,赵密则封住东市街口,把仓中粮袋向高处转移。

    断车浸在泥里多年,车板早已发胀。斧头落下,只能削开一层湿木。

    李业脱去外袍,接过一只盛满碎石的土筐。

    亲兵急忙上前。

    “大王,还是让末将来。”

    “你去打桩。”

    李业踩进泥水。

    “这里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赶在粮仓进水以前,把闸墙顶住。”

    渠边百姓原本都护着自家货物观望。

    看见凉王在泥水中听一个老渠工调遣,附近木匠先扛着锯子下来,随后又有坊民送来麻袋、木桩。

    风雨太大,没有人高呼万岁。

    人们只是踩进渠中,排成两列,把碎石、木板与泥筐一件件递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终于挖通。

    积水轰然奔下,东市粮仓外最后一级石阶已经被淹没,水却没有再向上漫。

    李业上岸时,双手被麻绳勒破,靴中灌满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问老丈尊姓?”

    “草民孙老六,祖孙三代都在龙首渠做渠户。”

    “明日去京兆府。”

    孙老六脸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业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抚司有营缮案,正缺一个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后,孙老六被录为安抚司渠正,领着四十余名旧渠户,丈量龙首、清明诸渠。

    职位不高,俸粮也只有寻常吏员待遇。

    可消息传开以后,躲在乡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旧工匠,开始陆续返回长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县新编入现籍一万四千余户。

    东西两市恢复六成,长安至华州的驿路重新通车,长安城中粮价也从一斗三百余钱降至二百钱以下。

    谁都知道,这并非盛世重来。

    大明宫仍是断壁,朱雀街两旁仍有废坊,城外大片田亩也无人耕种。

    可夜里巡骑经过以后,坊门内不再立刻熄灯。

    百姓终于敢相信,明日醒来,家中的粮食、妻儿与屋舍还会留在原处。

    就在此时,灵州等到了关中大捷的露布。

    驿骑进城那日,张承业正在都转运使廨核对东运粮册。

    孙胜刚刚报完灵州至邠州沿线各仓存粮,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门吏撞开堂门,连冠帽都歪到了一边。

    “使君,长安捷报!”

    驿卒跌下马背,靴底已经磨穿。

    他将盛放露布的竹筒举过头顶,只说出一句“潼关已破”,便伏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张承业亲手拆开封泥。

    露布第一行,便是凉军克复长安、尽有关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孙胜忍不住上前半步。

    “继元公,可是大胜?”

    张承业将露布递给他。

    “去撞钟。”

    灵州府衙的铜钟,只在大军出征、边关告急时响起。

    第一声传出,南市还没有多少人留意。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城中驻军率先打开营门。紧接着,便有人从府衙升起的赤旗认出,这是报捷,不是警讯。

    露布被贴在南市鼓楼下。

    负责宣读的书吏刚念到“凉王入长安,谒太庙”,人群中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哭的是一名六旬木匠。

    他原是长安崇仁坊人,黄巢入京后携家逃亡,辗转数千里,最后在灵州落籍。三年前,他的妻子病故,临终前还在问能不能回长安看一眼。

    老人挤到榜前,反复问道:

    “太庙还在么?”

    书吏说还在。

    “朱雀街呢?”

    “也在。”

    老人张了张嘴,再问不出别的,只靠着鼓楼坐下,将脸埋进两只满是木茧的手掌里。

    露布旁边,很快又贴出了阵亡名册。

    方才还在争看捷报的人群渐渐安静。

    一名识字的老军站到榜前,替那些不识字的军属逐行寻找姓名。每念一个营号,人群中便有人向前挤去。

    有人找到了丈夫。

    也有人从头听到尾,没有听见儿子的名字,却仍站在原处不肯离开,生怕老军漏读了一行。

    张承业站在鼓楼对面的酒肆二层,看着下面的人群。

    敬翔低声问道:

    “阵亡榜是否缓两日再发?”

    “不缓。”

    张承业双手按住栏杆。

    “大胜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不能只让灵州人看见赤旗进长安,却不让人知道旗下面埋了多少尸骨。”

    “抚恤钱粮今日便发。”

    “军属不必到县衙奔走,由县吏和军中书手送上门去。每一户须有乡邻见证,收讫画押。”

    “谁敢在这上面伸手,我便叫他拿全家来填。”

    安排完抚恤,敬翔才把东迁名册放到案上。

    “长安已经站住脚,中枢该过去了。”

    张承业展开名册。

    “迁,却不能把灵州搬空。”

    “这是自然。”

    敬翔指向舆图。

    “第一批由我带走。六曹各抽三成人手,军政学堂本年结业的一百七十六人全部东行。”

    “韦庄、杨尧臣随行。长安此后要重建纲纪、朝廷,礼制、诏表都离不开他们。”

    “袁袭先走一步,把侍从右司京兆、华州诸房重新接起来。”

    张承业接着说道:

    “李愚带三十名匠官和军械簿东行,赵瑜留守军器监。孙胜仍领西段转运,王锴管盐、庆至邠州道路。”

    “马场、军器作坊、边军和各州大半属官都不能动。”

    “关中是新得的基业,灵州却是我们经营十余年的根。不能为了枝叶长得快,便把根挖出来。”

    敬翔问道:

    “继元兄何时启程?”

    “我再留二十日。”

    张承业拍了拍案上厚厚的粮册。

    “关中要养军、赈民、留种,一石粮须分成三份用。账不交清,我去了长安也睡不安稳。”

    王府内院,崔瑛也在删减东迁车册。

    原拟装载王府器用的八十余辆车,被她削到二十四辆。

    省下来的车,一半装药材、种粮、纸墨与农具;另一半接送阵亡将士家眷,以及愿意随中枢迁往长安的官员妻儿。

    李承昭趴在案边,看着母亲把一件件器物从册中划去。

    “阿娘,咱们去了长安,还回来么?”

    崔瑛停下笔。

    “灵州也是你的家,为何不回来?”

    “那父王以后住哪里?”

    崔瑛摸了摸他的头。

    “你父王住在哪里,哪里便有一堆做不完的事。”

    “你到了长安,少给他添一件便好。”

    五日以后,敬翔率第一批属官离开灵州。

    队伍中没有王府仪仗。

    前队是袁袭带领的侍从右司,后面则是一百余辆装满军政档案、医药、纸墨和工具的车辆。

    城中百姓一直送到南门外。

    张承业亲手替敬翔拉紧披风。

    “到了长安,告诉大王。”

    “西面的粮不会断,灵州也不会乱。请他先把关中百姓安顿好,不必回头等我。”

    敬翔握住他的手。

    “继元兄放心。”

    车轮缓缓碾过城门外的黄土。

    长安与灵州相隔千里。

    一边是残破的宫阙、流散的户口,一边是积存十余年的仓粮、官吏和军政制度。

    如今,灵州城中培养出的第一批官员带着账册、印信和粮种东行。

    他们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刚刚收复的帝京。

    而是凉国下一段真正艰难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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