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断供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断供 (第2/2页)

厂。他走的时候来跟我告别,我——”

    老爷子的手抖了。

    “我那时候刚退休,一肚子怨气,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我。他来告别,我说了一句混账话。我说:“鹤年,你替我出头,图什么?咱俩同窗三十年,临了各回各家,谁替谁白忙啊。”

    “他听完,看了我足足一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三十年。”林衍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着眼睛,“三十年,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我听说他爱人病逝,想寄钱,信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没脸寄。”

    车间里很静,机器的轰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值夜的徒弟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

    炜杰走上前,轻声问:“林工,他现在在哪儿?”

    “邻省,清河县,一家叫红旗精细化工厂的乡镇厂。”林衍之重新戴上眼镜,一字一字地说,“厂长就是他,工人七个,厂子半死不活。可我知道他那脾气——厂子可以死,手艺不会死。”

    “炜总,”老爷子忽然抓住炜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三十年没脸见的人,我没资格替你去请。”

    “可全国能做P507的,只有他了。而全天下能让日本人这套锁死拳打到棉花上的,也只有——”

    “林工。”炜杰打断他,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这不是您开不开口的事。”

    “这是延中的事,也是中国人的事。”他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去清河县。”

    林衍之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好,好……炜总,你替我——不,你不用替谁。你就告诉他一句话——”

    “就说延中的黑板,擦了写,写了擦,可把账记在明处那六个字,从来没动过。他听了这句话,就知道我活着,是个什么样的人活着。”

    ……

    第二天凌晨四点,炜杰和陆则明上了去邻省的长途车。

    车出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炜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忽然想起林衍之昨夜最后那句话,想起三十年不相往来的两位老人,想起那七个工人、半死不活的乡镇小厂。

    日本人用三倍的价钱,锁死了全国产能。

    他们算到了延中的库存,算到了违约金,算到了停工的每一天。他们唯独没算到——

    这个国家有些手艺,不在大厂里,不在合同里,锁不死,也买不走。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